第六章 城市里的风雨同舟(第18/23页)

还爬那座山。他走在前面,速度很快。他仍然保持着矫健的身姿,手里装矿泉水的塑料袋一甩一甩。每走一段距离,他会停下来,等着她。当她靠近了,他转过身,继续在前面走。那个上午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心蛇。她惊了一声,头皮发麻。他回过头笑笑。他的眼神告诉她,蛇已经爬远了。

又一次下起雨。初秋的雨,竟也哗一声倒下来。他拉起她的手,飞奔到一棵树下。雨下了很久,没有停的意思,那树就失去一把伞的功能。那时他们靠得不远,也不太近。她多么希望他能伸出手,揽紧她的肩,给她一丝温暖。可是他没有。他自顾脱掉自己质料考究的T恤,倒出方便袋里的矿泉水,然后把T恤衫塞进去,扎紧,然后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天空。他说很奇怪,太阳还在,竟下了雨。她皱皱眉,打一个寒颤。他看看她,说,你没事吧?她扭了头,不理他。她伤心到极点。她想他不再疼她了吗?难道淋湿一件T恤,比淋湿自己的妻子,还重要么?

雨终于停了,山却不能再爬。衣服已经淋透,好在山根处有很多辆出租车,她想,等走到那儿,搭个车,还不至于太狼狈。刚迈出一步,他就从后面拍拍她的肩。他说穿上吧,是干的。他打开方便袋,把那件T恤递给她。然后,打一个响亮的喷嚏。

她愣了愣,感动霎间涌上来。想想刚才对他的猜测,好像有些过分。她说刚才,你为什么不……他似乎没有听到,他说快换上吧别着凉,我给你看着人。然后他走到不远处,拾起一段枯枝,拿刀子削成一根简易的手杖,递给换好衣服的她。他说雨后路滑,别扭了脚。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他不会想到为她保护一件干燥的衣服,他宁愿拥着她一起壮烈地淋雨;他不会想到为她削一根手杖,他宁愿她扭了脚后背起她下山。当然这都是爱。可是前者有了些小男孩的做作和青涩,而后者,才是中年男人的成熟和稳重吧?

不管如何,她知道,生命中的一场太阳雨,已经过去了。

那天,一位女人穿着长及膝盖的男式T恤,手拄一根棍子,慢慢往山脚下走。她的身后紧紧跟着一位男人,男人光着膀子,手里拿一件女式上衣。男人一边打着喷嚏,一边紧张地盯着前面的女人。

爬山时,他怕有蛇,所以得走在前面;下山时,怕她滑倒,所以得走在后面。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自己的妻子,却不动声色。也许,这就是成熟男人笨拙却扎实的爱情吧?

所有的爱情都是富足的

女人想买一枚戒指,她常常站在首饰店的玻璃柜台前痴痴地望。她知道这不可能,那枚戒指足以花掉男人半年的薪水。她没有告诉男人,她不想让男人知道她的心思。可是某一天,男人突然变戏法似地从口袋里变出一枚那样的戒指。他的眼睛眯成一条快乐的缝,说,知道你早想要。女人当然知道这枚戒指不可能是变戏法变出来的,那是男人半年的薪水。男人半年的辛苦,却只为女人的一根纤纤细指。

这是爱。

女人想有一枚戒指,她常常站在首饰店门口的橱窗向里面痴痴地望。她知道这不可能,即使最小的戒指,也足以花掉他们半年的生活费。她没有告诉男人,她不想让男人知道她的心思。可是某一天上午,她看到男人正满头大汗地用一个钳子弯一根铁丝。男人神情专注,甚至试图在铁丝上刻出一朵花。黄昏的时候,铁丝变成了戒指,男人拿砂纸细细打磨。然后,他把这枚亮晶晶的戒指戴上女人的手指。他说,总有一天,我会买一只和这个一样大的送你。女人张开手指,细细端详。她说真的不用了,这枚足够好了。

这也是爱。

屋里有蚊子,睡觉的时候,女人总是啪啪拍打。男人把所有的窗户都钉上简陋的纱窗,可是在开门的空隙里,蚊子仍然会顽强地钻进来。看着女人身上的点点红肿,男人心疼不已。女人说现在好多了,就这样吧,忍忍就过去了。男人说这怎么行呢,再挂上蚊帐吧。于是他翻出那个旧布蚊帐,仔细地挂好。女人说太闷,别放下来了。男人说好,嘿嘿笑着,拿扇子给女人轻轻地扇。直等到女人睡着,他才轻轻放下蚊帐,并认真压好每一个角儿。整个夏天,夜夜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