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第3/5页)
房东不用筷子也不用牙签,而是直接用手把馒头掰开,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宗助便也模仿房东,用手抓着馒头吃了起来。
两人一起吃馒头的这段时间,房东说起昨晚在餐厅遇到一位与众不同的艺伎。据说她对袖珍本《论语》情有独钟,不论搭乘火车还是出去游玩,总要带一册袖珍本《论语》藏在怀里。
“而且还听说啊,孔子的门人当中,她最欣赏子路。有人问她理由,她说,因为子路是个非常诚实的人,譬如他学到新知还没来得及亲身实践,若又听到另一种新知,他会非常苦恼。老实说,我对子路不太熟悉,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我想到,譬如我们喜欢上某人,还没跟她结为夫妇,又喜欢上另一人,我们因此会感到苦恼,这不是跟子路的烦恼一样吗?像这样的疑问,我倒是很想向那位艺伎请教一下……”
诸如此类的话题,房东说起来轻松自在,毫不在意。从他的态度来看,平时应是经常出入这类场所,早已感受不到这种地方带来的精神刺激了。又因为习惯已经养成,所以才经常重复相同的行为,每月都得数度进出这种场所。宗助耐心聆听后才明白,就连房东这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有时也会对尽情欢乐感到疲累,而需要躲进书房让精神获得舒缓。
说起这类玩乐之事,宗助倒也不是一无所知,现在听了房东的叙述,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装出深感兴趣的样子。而房东对他这种平淡的反应,反而十分赞赏。房东似乎已从宗助平凡的谈吐中,嗅出他曾经绽放过异彩的往日。不过房东也发现,宗助似乎不太愿意提起往事,便很快地换了话题,而他之所以这么做,主要还是因为心存谦让,而不是出于交际手腕,故而宗助也并没感到任何不快。
不一会儿,两人谈到小六,房东针对这名青年提出几个自己观察所得的看法,这些意见竟是身为同胞兄长的宗助从没想到的。不论房东说的是否正确,宗助听着觉得言之有理。譬如房东问宗助:“小六这孩子的想法复杂又不切实际,跟他年龄不太相称,但另一方面,他又像个小孩,毫无遮掩地表现自己的幼稚与单纯,对吧?”宗助立即点头表示赞同,说:“只受过学校教育,没经历过社会洗礼的人,不管到了几岁,都有这种倾向吧。”
“没错!反过来看,只接受过社会洗礼却没受过学校教育的人,虽能发挥复杂的性格,思想却永远都像幼儿。这种人,反而更叫人棘手呢。”
说到这儿,房东笑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让他到我这儿来当书生,您看如何?或许能让他有机会接受些社会教育吧。”房东家原本有一名书生,但在房东的狗儿生病住院前一个月,书生通过了征兵体检,去当兵了。现在房东家里连一名书生也没有。
宗助心里很高兴,没想到自己还未主动帮小六寻找安身的场所,如此大好机会竟与春季同时从天而降。另一方面,房东突然提出这种建议,也令宗助有点惊慌,因为到现在为止,他从来都没有勇气向社会积极寻求善意与关怀。但他心里很明白,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尽早把弟弟交给坂井比较好,如此一来,自己的手头也能宽松一些,再加上安之助的补助,小六就能如愿接受高等教育了。于是,宗助毫不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坂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听着,并且连声应道:“原来如此。”听到最后,坂井很干脆地说:“这样挺好的。”说到这儿,这件事就算讲定了。
宗助觉得自己似乎该回家了,便向主人告辞,不料房东却挽留他说:“再多坐一会儿吧。”接着又说:“现在昼长夜短,其实现在刚到黄昏呢。”说着,还拿出手表给宗助看。其实,主要还是因为他觉得宗助离去后,自己会很无聊吧。宗助也寻思着,反正回家之后,除了睡觉也没别的事,便又坐下,燃起一根味道极强的香烟抽了起来。坐了一会儿,宗助才学着房东的模样,悠闲地靠坐在柔软的坐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