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第2/3页)
“怎么回事,去了那么久?”阿米转眼望了时钟一眼。时间已经将近十点。宗助这才听说,阿清从钱汤回来后,还打算到理发店去梳头。尽管他平日过得悠闲,除夕晚上却有许多要务得由他来代劳呢。
“赊款都还清了?”宗助站着问阿米。
“还剩柴火店一家没付。”阿米说。
“要是有人来收钱,你付一下吧。”说着,阿米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男人皮夹和一个装硬币的小皮包交给宗助。
“小六呢?”丈夫一面接过妻子交代的东西,一面问道。
“刚才说要瞧瞧除夕的夜景,出去了。真是够辛苦的。这么冷的天。”阿米刚说完,阿清立即爆出一阵笑声。
“因为他还年轻嘛。”笑了半天,阿清才一面发表感想,一面走向后门,把阿米的木屐摆好。
“到哪儿去看夜景啊?”
“说是要从银座走到日本桥大道。”阿米说这话时,已跨过门槛走下泥地。紧接着,就听到木板门被拉开的声音。宗助听这声响,知道她已经出去了,便独自坐在火盆前,望着炉中已烧成灰烬的火炭,脑中浮现出明天到处都是太阳旗的景象,还有满街乱跑的人力车,以及乘客头上的丝绸礼帽发出的光泽。接着,宗助又听到佩刀撞击声、马儿嘶鸣声,间杂着羽子板(5) 敲击声。从现在起再过几小时,他就得面对一场全年当中最令人振奋的人工盛典。
随即他脑中浮现出几群人走过面前,有的看起来喜气洋洋,有的看起来兴高采烈,却没有一个人过来拉起宗助的手臂,邀他一起前进。宗助像个没受到邀请的局外人,既被排除在喝醉的行列之外,也被赦免了醉倒出丑。一年又一年,除了跟阿米一起度过平凡又起伏的每一天,宗助再也不抱任何伟大的希望。像今天这种繁忙喧闹的除夕,宗助一个人留在家里守着的这份清静,刚好就是他这辈子的现实写照。
阿米到了十点多才回来。灯光下,她的面颊闪耀着平时没有的光彩。或许因为洗澡水的热气仍未消散,她的襦袢领口微微敞开,修长的脖颈露在外面。
“洗澡的人多得不得了,简直没法慢慢洗,也等不到木桶可用。”阿米进门后才轻松地叹了口气。
阿清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我回来了。抱歉,弄到这么晚。”阿清把梳得漂漂亮亮的脑袋从纸门外伸进来,向主人打了一声招呼,顺便还解释道,“刚才洗完澡之后,我又跟两三个朋友轮流约会见面了。”
这时,全家只剩小六还不见人影。时钟敲响十二下的时候,宗助提议道:“都去睡觉吧。”阿米觉得今天是除夕夜,不等小六回来就先上床,总是说不过去,所以尽量想出各种话题,跟宗助继续聊着。所幸过没多久,小六就回来了。据他解释说,从日本桥走到银座后,正想转往水天宫,谁知电车上乘客太多了,一连等了好几辆才搭上,才回来得迟了。
小六又说,他走进“白牡丹”(6) 之后,原想碰碰运气,看自己能否抽中奖品的金表,但又想不出要买什么,最后只好买了一盒缝着铃铛的小沙包,然后在机器喷出的几百个气球当中抓了一个。“结果金表没抽中,只抽到这玩意儿。”小六从袖管里掏出一袋“俱乐部洁面粉”(7) 放在阿米面前说,“这个送给嫂嫂吧。”说完,又把缝着小铃铛的梅花形小沙包放在宗助面前。
“这个就送给坂井家的女儿好了。”小六说。一个生活乏味的小家庭的大年夜就这样结束了。
(1) 注连绳:一种用稻草编成的绳子,可大可小,尺寸相差甚多,是神道教用于洁净的咒具,通常还点缀一些白纸做成的饰物,具有分隔神域与现世的结界功能。
(2) 镜饼:新年时用来装饰的圆形年糕,通常是上小下大,把两块“镜饼”堆起来,并在最顶端放一个象征吉利的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