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非昔日之他(第8/14页)
我跌跌撞撞离开青扇家,闷着脑袋匆匆踏上归路。但是随着心情渐渐平静,我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一场闹剧。我又被耍了。青扇像是走投无路的明确语气,不经意嘀咕的四十二岁,全都令人难以忍受地充满刻意的欺骗。看来我还是有点天真。我在想,自己这么闲散的脾性实在不适合当房东。
接下来的两三天,我都在思考青扇的事。我也因为有父亲的遗产,才能这样无所事事地日复一日,也没想过要出去上班,青扇那番“要是能工作就好了”的述怀,我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但是青扇现在如果真的没有一毛收入过日子,光是这样已不是寻常精神状态。不,精神状态听起来好像很了不得,总之他这人相当厚脸皮。到此地步,我认为不想办法查明他的真实来历已经无法安心了。
五月过去,到了六月,青扇还是毫无表示。我不得不再次前往他家。
那天,青扇像个运动员般,穿着带领的衬衫与白长裤,不知在害羞什么似的腼腆着走出来。整个屋子感觉很明亮。我被带进六叠客厅,一看之下,靠近壁龛的角落,不知几时买的,居然放了一张罩着鼠灰色天鹅绒看似老旧的沙发,而且榻榻米也铺上了浅绿色地毯。室内的风格焕然一新。青扇让我坐在沙发上。
院子的紫薇树,差不多正要开始绽放点点红花。
“每次劳驾您真是不好意思。这次没问题,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喂,小亭。”青扇与我并肩在沙发上坐下,朝隔壁房间喊道。
穿水手服的矮小女子,自四叠半房间倏然出现。是个圆脸少女,红润的脸颊看起来很健康,眼睛也不知畏惧地瞪得很大,眼神清澈。
“这位是房东先生。快打招呼。这是我的女人。”
我暗自称奇,终于明白刚才青扇含羞带怯的微笑是何意味。
“是什么样的工作?”少女又跑回隔壁房间后,我不顾这样很冒昧硬是开口问起他的工作。我提高警觉,决心今天再也不能被他糊弄。
“是小说。”
“啥?”
“没有啦。我从以前就在学习文学,最近终于萌芽了。我要写真实故事。”他一本正经道。
“什么样的真实故事?”我打破砂锅问到底。
“换言之,无中生有当作事实来报告,简单得很。就写在某县某村某某号,于大正某年某月某日,顺便不忘补上‘只要看过当时报纸想必都知道’之类的句子,然后再写些无中生有的内容就行了。简而言之是小说。”
或许青扇对他另结新欢之事还是有点心虚,似乎刻意回避我的注视,一下子搔落长发的头皮屑,一下子又换脚跷二郎腿,同时还不忘滔滔雄辩。
“真的行吗?我可是很困扰。”
“没问题,没问题,真的。”他像要打断我的话般一再强调没问题,然后爽朗地笑了。于是,我信了他。
这时,刚才那名少女用银托盘端着红茶进来。
“来,你看。”青扇接下红茶杯交给我,然后拿起自己的茶杯,说着转身向后看。壁龛那里,已经没有“北斗七星”的挂轴,现在放的是一座高约一尺的石膏胸像。胸像的一旁,有鸡冠花怒放。少女用生锈的银盘半遮住已红到耳根的脸蛋,茶色的大眼睛瞪得更大睨视他。青扇像要一手挥开她那种视线,同时说道:
“你看那石膏像的额头。弄脏了对吧?没办法。”少女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快冲出房间。
“她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没事。据说是小亭以前那口子的胸像,是她唯一的嫁妆,她会去亲吻石膏像。”他若无其事地笑着说。
我很不自在。
“你好像不太高兴,但世上就是这么回事,没办法。她天天换花,让我在旁看了都佩服。昨天是大丽花。前天是鸭跖草,不,是孤挺花吧,还是波斯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