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非昔日之他(第7/14页)
到了五月底,我终于心一横决定去青扇家。我一早就出门了。我向来如此,只要起了念头,如果不赶紧办完那件事就不放心。去了一看,玄关还关着,似乎还在睡。我不想打扰年轻夫妇睡觉,于是直接折返。我心浮气躁地修剪家中院子里的树木,好不容易到了中午,我再次出门。玄关还是关着,这次我绕到院子那边。院中的五棵雾岛杜鹃就像一个个蜂巢争相怒放。红梅已凋零,满树青叶。紫薇树的枝干分叉处冒出如皮肉掀起的修长嫩叶。遮雨板也关着。我轻敲两三下门,低喊道:“木下先生,木下先生。”屋内悄然无声。我从遮雨板的缝隙偷偷往里瞧。人不管活到几岁,好像还是有偷窥的嗜好。屋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但是,至少可以察觉好像有人睡在六叠客厅。我自遮雨板后退,思忖是否该再次呼喊,但最后,我还是再度折返。似乎是偷窥别人的懊悔令我心虚,所以才这样怏怏折返。回家一看,正好有客人来访,与那人谈妥两三件事情后,天也黑了。送走客人后,我又盘算第三度造访。我心想总不可能这时候还在睡觉。
青扇家已亮起灯光,玄关门也开着。我一出声叫门,青扇嘶哑的声音就回应道:“谁?”
“是我。”
“噢,房东先生,请进。”他好像待在六叠客厅。
室内的空气,感觉有点阴森。我站在玄关门口伸长脖子朝六叠客厅望去,青扇披着大棉袍匆忙收拾被褥。昏暗的电灯下,青扇的脸孔看起来苍老得令我心惊。
“你已经休息了吗?”
“啊,不是,没关系。我一整天都在睡,真的,这样躺着最不花钱。”他如此说着,看来总算收拾好房间,小步跑到玄关,“你好,好久不见。”
他也没怎么看我,立刻低下头。
“房租暂时还付不出来。”他劈头就说。
我火大了,故意不接话。
“我老婆跑了。”他倚着玄关的拉门静静蹲下。由于电灯的光线自背后照来,青扇的脸看起来一团漆黑。
“为什么?”我吓了一跳。
“她嫌弃我了。八成是有了别的男人,她就是那种女人。”他的语调大异平常,显得格外活泼。
“什么时候的事?”我在玄关口的台阶坐下。
“不知道,大概是上个月中旬吧。不进屋坐坐吗?”
“不了。今天我还有别的事。”我有点毛骨悚然。
“说来丢人,我是靠她娘家父母送钱来过日子。结果变成这样。”
我从青扇喋喋不休的态度,看出他巴不得趁早把客人赶走的意图。我故意从袖里取出香烟,问他有没有火柴。青扇默不吭声地起身去厨房,拿来大盒火柴。
“你为什么不工作?”我一边抽烟,一边暗自下定决心从现在起要好好跟他谈一谈。
“因为我无法工作,大概是没有才能吧。”他的语气依旧相当果断。
“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要是能工作就好了。”
我知道青扇拥有意外诚实的气性。虽然心痛,但如果就这样同情他,房租可就没指望了。我暗自激励自己。
“那岂不是伤脑筋。我固然为难,你也不可能永远这样。”我把没抽完的香烟扔到玄关的地上。红色的火花在水泥地上喷溅,随即消失。
“是啊。那个问题,我会设法解决,我已有办法了。很感谢你。能否请你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
我叼起第二根烟,再次划火柴。我从刚才就对青扇的脸耿耿于怀,这下子借着火柴的火光终于有机会瞄上一眼。我不禁失手将燃烧的火柴掉落地上,因为我看见恶鬼的面具。
“那么,改天我再来。你没钱我也没辙。”当时我恨不得立刻逃离那里。
“这样吗?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青扇严肃地说,跟着站起来,然后喃喃自语,“四十二岁的一白水星 (9) 运势。如果想太多,结尾会很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