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之花(第9/18页)

“真野小姐,你跟我们说说话嘛,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小菅基于想让叶藏转换心情的鸡婆心理,向真野撒娇。

“不知道。”真野自屏风后面笑着如此回答。

“惊人的故事也可以呀。”他们总是想战栗想得浑身发痒。

真野似乎在考虑什么,半天都没回话。

“是秘密哟。”她先如此声明,才低声笑了起来,“是怪谈哟。小菅先生,你敢听吗?”

“你说,你说。”他是认真的。

故事发生在真野刚成为护士,十九岁那年的夏天。同样是为女人企图自杀的青年,遭人发现,被某医院收容,由真野照顾他。病人是服药自杀,全身遍布紫色斑点,已药石罔效。傍晚,一度恢复意识。当时,病人看着窗外石墙上许多正在嬉戏的小矶蟹 (4) ,说道:真好看。那一带的螃蟹生来甲壳就是红色的。他说等身体好了要捉螃蟹带回家,然后再度失去意识。那晚,病人吐了两脸盆的呕吐物后死去。家人从故乡赶来前,只有真野在那间病房守着青年。她勉强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身后传来低微的动静。她凝神注意之下,声音又传来了。这次,声音很清楚,似乎是脚步声。她鼓起勇气回头,只见身后有红色的小螃蟹。真野凝视着螃蟹,哭了出来。

“很不可思议呢。真的有螃蟹,活生生的螃蟹。那时候,我差点决定不当护士了。反正就算我一个人不工作,我家还是过得下去。不过我跟我爸这么一说,被他狠狠嘲笑了一番——小菅先生,如何?”

“太惊人了!”小菅故意胡闹地叫喊,“那是哪家医院?”

真野没有回答,默默翻个身,喃喃自语。

“我啊,大庭先生出事时,本来想拒绝医院的征召,因为我害怕。可是,来了一看,我就安心了。因为大庭先生如此有精神,而且一开始就说可以自己上厕所。”

“不,我是说医院。不是这家医院吧?”

真野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喔。不过,请保守秘密。因为这涉及我的信用问题。”

“该不会,就是这间病房吧?”叶藏发出睡意惺忪的声音。

“不是。”

“该不会,”小菅也模仿他的语气,“就是我们昨晚睡的病床吧?”

真野笑了。

“不是。放心吧。如果真的那么在意,那我不该说出来的。”

“是一号病房。”小菅倏然抬头,“从窗口可以看见石墙的,只有那间病房,是一号房。老兄,就是少女住的那一间。真可怜。”

“别吵了,赶紧睡吧。我是骗你们的。那是我随口编造的故事。”

叶藏在想别的。他在想阿园的一缕芳魂。他在心里描绘美丽的身影。叶藏有时会这样直爽。对他们而言,“神”这个字眼,只不过是冠在笨蛋头上带着揶揄与好意的代名词罢了。但那或许是因为他们太接近神。如果这样轻易触及所谓“神的问题”,各位八成会以“浅薄”或“廉价”这些词语狠狠地批判我吧。啊啊,请原谅。就算再怎么粗劣的作家,也想让自己小说的主角悄悄接近神。因此,我得说,他才像神,像那任由其宠爱之鸟夜枭翱翔黄昏的天空,悄悄笑着眺望的智慧女神密涅瓦(Minerva) (5) 。

翌日,疗养院一早就闹哄哄的。下雪了。疗养院的前院多达千棵的低矮爬地柏全都被雪覆盖,从那里往下走的三十级石梯,以及相连的沙滩,也积了一层薄雪。雪时降时停,一直下到中午。

叶藏趴在床上,正在素描雪景。他叫真野帮他买来画纸与铅笔,从雪完全停后便开始埋头创作。

病房被反射的雪光照得很明亮。小菅躺在沙发上,正在看杂志,不时伸长脖子窥视叶藏画画。对艺术这种东西,他隐约有种敬畏。那是基于对叶藏个人的信赖而产生的感情。小菅从小就认识叶藏,觉得此人有点古怪。一起玩耍后,他断定叶藏那种古怪作风都是因为头脑太聪明所致。小菅从少年时代,就喜欢这个爱时髦、擅说谎、又好色,甚至还很残忍的叶藏。尤其是学生时代的叶藏,讲那些教师坏话时熊熊燃烧的眼眸更令他喜爱。但是,那种喜爱的方式,与飞騨不同,是观赏的态度。换言之,他很机灵,跟得上的时候就跟,等到实在太荒唐时就抽身出来冷眼旁观。这大概是因为小菅比叶藏和飞騨更新潮。小菅对艺术若有些许敬畏,那和他穿着那件青色外套摆姿势是同样的意味,是因为想从这白昼一样漫长的人生中感到有什么东西可期待。像叶藏这样的男人,是汗水淋漓创造出来的,因此肯定非比寻常。他只是未作深思地这么想。在这点,他果然是信赖叶藏的。但是,有时也会失望。现在,小菅偷窥叶藏的素描,就很失望。纸上画的,仅仅是海与岛的风景。而且,是普通的海与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