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咖啡馆之歌(第11/30页)
首先,爱是两个人之间的共同体验——不过并不因为是共同的体验,对涉及的两个人来说这个体验就是相同的。世界上存在着施爱和被爱这两种人,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通常,被爱的一方只是个触发剂,是对所有储存着的、长久以来安静蛰伏在施爱人体内的爱情的触发。每一个施爱的人多少都知道这一点。他从心里感到他的爱是一种孤独的东西。他逐渐体会到一种新的、陌生的孤寂,而正是这种认知使他痛苦。所以说施爱的人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他必须尽最大可能囚禁自己的爱;他必须为自己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内心世界——一个激烈又陌生,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还要补充一句,我们所说的这个施爱的人并不一定是一个正在攒钱买婚戒的年轻小伙子,这个施爱的人可以是男人、女人、儿童,或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
至于被爱的人也可以是各式各样的。最稀奇古怪的人也可以成为爱情的触发剂。一个老态龙钟的曾祖父,仍会爱着二十年前某天下午他在奇霍街上见到的陌生姑娘。牧师会爱上堕落的女人。被爱的或许是个奸诈油滑之徒,沾染了各种恶习。是的,施爱的人可能像别人一样对此看得清清楚楚,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爱情的进展。一个最平庸的人可能是一个疯狂、奢侈,像沼泽地里的毒百合一样美丽爱情的对象。一个善良的人可能是一场狂放下贱爱情的触发剂,或者,一个喋喋不休的疯子可能会引发某个人内心里一首温柔而单纯的田园诗。所以说,爱情的价值与质量仅仅取决于施爱者本身。
正因为如此,我们大多数人更愿意去爱别人而不是被人爱。几乎所有人都想做施爱的人。道理很简单,人们只在心里有所感知,很多人都无法忍受自己处于被人爱的状态。被爱的人害怕和憎恨付出爱的人,理由很充分。因为施爱的一方永远想要把他所爱的人剥得精光。施爱的一方渴求与被爱的一方建立所有的联系,哪怕这种经历只会给他带来痛苦。
此前说到过阿梅莉亚小姐有过一次婚姻。我们不妨在这里说一说这段奇异的经历。请记住,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很久以前,那是驼子到来之前阿梅莉亚小姐与爱情唯一的一次亲身接触。
那时小镇和现在差不多,除了只有两家而不是三家商铺,沿街的桃树也比现在更矮小更扭曲。那时阿梅莉亚小姐十九岁,她的父亲已经死去好几个月了。那时镇上有一个叫马尔文·梅西的织机维修工。他是亨利·梅西的哥哥,不过看到他们你绝对猜不出这两个人是亲兄弟。
马尔文·梅西是这一带最帅的男子——六英尺一英寸的身高,肌肉结实,长着懒洋洋的灰眼睛和一头卷发。他手头宽裕,工资挣得也不少,有一块后盖打开后是一幅瀑布风景的金表。用外部和世俗的眼光来看,马尔文·梅西是个幸运的家伙,他不需要对谁点头哈腰,却总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不过从一个更严格更深思熟虑的观点来看,马尔文·梅西并不值得羡慕,因为他禀性邪恶。比起县里的不良少年,他的名声即使不比他们更糟糕,至少也同样糟糕。当他还是个大男孩的时候,有好几年,他总随身携带着一只腌制风干的人耳朵,那是他从剃刀格斗中杀死的男人身上割下来的。为了寻开心,他把松树林里松鼠的尾巴剁下来,他左边后裤兜里放着禁用的大麻,用来诱惑那些心灰意懒不想好好活的人。虽然他恶名在外,但他仍然是那一带很多女子倾慕的对象。那时当地的几个年轻姑娘,头发整洁,目光温柔,长着纤细可爱的小屁股,模样迷人。这几个姑娘都被他糟蹋羞辱了。
最终,在他二十二岁那年,马尔文·梅西看上了阿梅莉亚小姐。那个孤僻、瘦高笨拙、眼睛长得有点怪异的姑娘才是他朝思暮想的人。他看中她完全是出于对她的爱,而不是因为她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