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冤家命定(第9/11页)
这样,她恢复了对自己不到三百页的日记所具备的力量的信心,有了这信心,又恢复了要对她年已六十的老父保密,不让他知道她还活着的决心。“为了他们,”她哭道,“为了他们,”指的是所有那些遭到了她已幸免而又假装遭到的命运的人,“为了玛戈,为了我的母亲,为了莱斯。”
现在她每天到图书馆里去读《纽约时报》。每星期她留心翻阅新闻杂志。每逢星期天,她阅读美国出版的所有新书:读那些据说是“杰出的”和“有意义的”小说,但没有一部比她死后出版的日记更杰出,更有意义,也读那些索然无味的畅销书,真人从这里了解到不可能存在,而且即使存在也是无足轻重的假人。她阅读赞美历史学家和传记作家的文章,但他们的书不论有多大价值都不可能像她的书那样值得赞赏。她在图书馆找到的所有期刊——美国的、法国的、德国的、英国的——每一栏里寻找自己的真名字。仅仅有少数几个荷兰读者看完书摇摇头,叹口气,又去干自己的事,那可不行——这太重要了,可不能这样就算了!“为了他们,为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为了他们”——最后,她终于开始怀疑,在后楼中偷生,在死亡营中逃命,在新英格兰这里伪装是另外一个人,那么她的要想“回来”当复仇冤魂的强烈愿望,是不是因此有点令人可疑,而且有点疯狂。她开始担心她已屈服于当初的不屈服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要伪装的人,还不是若无后楼和死亡营她反正要做的那个人?艾米不是别人。把她从记忆中救了出来,恢复了她的生命的艾米——那个讨人喜欢、懂得道理、勇敢而又讲现实的艾米——就是她自己。她有一切权利做这个人!对死者的责任?骗信徒的假话!对死者已没有东西可以给他们了——他们已经死了。“说得分毫不差。这本书的所谓重要性是一种病态的错觉。装死是装腔作势,令人恶心。躲着爹爹则更坏。不需要赎罪,”艾米对安妮说,“拿起电话,告诉皮姆你还活着。他如今年已六十了。”
她对他的想念如今甚至已经超过了儿童时代,那时她只想做他唯一的爱女。但是如今她年轻、健康,正在经历着一场大风雨,她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告诉他或任何人她还活着;将来总有一天会发现为时已晚。那时没有人会相信她:除了她父亲以外,没有人会愿意相信她。如今人们每天络绎不绝来参观他们躲藏的地方,看看她钉在床边墙上的电影明星照片。他们来看她洗澡的木盆、读书的桌子。他们从彼得和她挨在一起看星星的老虎窗望出去。他们看那遮住秘密门的大柜,警察就是从这扇门进来把他们带走的。他们看她的秘密日记打开的两页。他们低声说,这就是她的笔迹,这就是她写的话。他们还徘徊不走,要把后楼里她所接触过的东西都看一眼,像一个作文好的学生那样,她用有条不紊、确切无误、日常用的荷兰话,为吉蒂一板一眼地说明的简朴的过道和实用的屋子——超实际的后楼,如今已成为一个圣地,一道哭墙(12)。他们默默地离开,好像她是他们自己一样悲戚。
但是他们才是她的。“他们为我哭泣,”艾米说,“他们可怜我;他们为我祈祷,他们求我宽恕。我成了从被害的犹太人身上剥夺掉的千百万年生命的化身。要复活,现在已太晚了。我已成了一个圣徒。”
这就是她的故事。她说完以后,洛诺夫怎样想?她说的都是真心话,但没有一句话是真实的。
艾米洗了淋浴,穿好衣服以后,就搬出了旅馆,他带她去吃中饭。他从饭馆里打电话给霍普,向她说明要带艾米回家。她可以在林中散步,观赏花木,安稳地睡在贝基的床上,过了几天之后,她就会恢复正常,那时就可以回到剑桥去了。关于她的精神崩溃,他所作的解释仅仅是,看来她用功过度。他答应艾米,他只说这么一些,再不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