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冤家命定(第7/11页)

她第三遍通读这本书,是在那天晚上回斯托克布里奇的路上。她以后还会读别的书吗?如果这本书使她爱不释手,那怎么有可能读别的书呢?在公共汽车上,她开始毫不谦虚地推测她所写的东西——她所“制造”的东西会造成什么后果来。也许使她那样做的是,自从波士顿起在公路上一直紧跟公共汽车不舍的雷声隆隆、闪电阵阵、漆黑一片的天空:在窗外,是最怪诞的埃尔·格列柯(5)的舞台效果,一场《圣经》中才会出现的风暴,加上巴洛克(6)式的装饰,在车里,艾米捧着书蜷缩着——那天下午在波士顿艺术博物馆看到的埃尔·格列柯名画真迹的悲剧气氛还逡巡未散。她精疲力竭,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幻想的驰骋。她连读了两遍《后楼》,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就赶紧到加德纳博物馆和福格博物馆去,到了那里,这个皮肤晒得黑黑的、走路精神奕奕的、自我沉醉的姑娘,很容易地被一大群哈佛大学暑假生跟上了,他们很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连看三个博物馆,是因为回到阿西纳学院后,她要把她这不平凡的一天怎样在波士顿度过的,对大家多少讲一些真话。对洛诺夫先生,她打算详尽报告他妻子所建议她去看的所有新展览。

风暴、油画、精疲力竭——不过要激起她在一天之内连读三遍自己的公开日记而产生的那种期望,这一切其实都是不必要的。目空一切的自负就已足够了。也许她只不过是一个非常年轻的作家在一辆公共汽车上做着一个非常年轻的作家的梦。

她的所有考虑,她的所有关于她的著作的天赋使命的幻想,都产自这一点:不论她或者她的父母,在日记里都没有作为笃信宗教或信守教规的犹太人的代表出现。她的母亲在星期五晚上点蜡烛,仅此而已。至于过节,她在藏匿期间第一次过了圣·尼古拉斯(7)节后,发现这比奉献节(8)要好玩得多。她同皮姆一起做了各种各样精巧的礼物,甚至写了一首圣诞老人的诗助兴。皮姆决定把一本儿童版《圣经》送给她作礼物,使她可以从《新约》中学到一些东西,玛戈还不赞成哩。玛戈的志愿是到巴勒斯坦当接生婆。她是他们当中唯一对宗教似乎有所认真考虑的人。玛戈的日记,要是被发现,在对犹太教的好奇心上,或者在过犹太人生活的计划上,就不会像她的日记那样,只有寥寥数语了。当然,她是无法想象玛戈会这么想的,更不用说在日记中这么渴望地想了:我们恢复做人的时候必将来到,不是仅仅做犹太人。

没有问题,她写过这几句话,当时还因为楼下仓库里发生夜盗而犹有余悸。看来肯定是这次夜盗造成了警察发觉他们的藏匿。在发生夜盗后好几天,大家仍吓得身子发软。至于她,除了余悸和含糊地松口气的感觉以外,当然还有一种内疚的失望的感觉,因为她发现,不像莱斯,她又幸免一死。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以后,她不断地反复地要想弄清楚他们受到的迫害的意义。一会儿写到做犹太人所遭到的苦难,而且仅仅因为是犹太人而遭到的苦难,一会儿又煞有介事地想,也许全世界各国人民只有从我们的宗教中才能学到有益的东西……她提醒吉蒂说,我们绝不能仅仅做个荷兰人就算了,我们将永远是犹太人,我们也愿意这样——但在这一番道理的末尾所用的一句话,要是在“玛戈·弗兰克的日记”中,是绝不会出现的:我又一次获救了,现在我的第一个战后希望是但愿我能做个荷兰人!我爱荷兰人,我爱这个国家,我爱荷兰话,我要在这里工作。即使我非写信给女王不可,我在达到目的之前也绝不放弃。

不,这不是母亲的宝贝玛戈在说话,这是父亲的宝贝安妮。以一个叫“安妮·弗兰克林”的人的身份,到伦敦去学英语,到巴黎去看时装、学艺术,到加利福尼亚的好莱坞去访问电影明星——而自我牺牲的玛戈却在沙漠中为人接生。说实话,当玛戈在想上帝和故土的时候,她所正经地想到过的神祇是在希腊和罗马神话中才能找到的神祇。她在藏匿期间一直在阅读,并且加以崇拜。说实话,她的日记中的那个小姑娘同玛戈相比,很少犹太人成分,虽然那完全是因为她的父亲在她晚上害怕的时候高声朗读的不是《圣经》,而是德文的歌德的作品和英文的狄更斯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