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师(第22/25页)
“祝你走运,”这是他们站起来去赶纽约火车时他对我说的话——安德丽亚说得更少。这一次,因为我们已经互相认识了,她把我的手握在她五根柔软的手指里,但是神话里公主握手给我的感觉,与教员俱乐部酒会上的军人握手没有什么两样。我想,她已忘掉克内贝尔了。也许她已告诉了阿勃拉伐纳尔,以为他会处理这件事的,而他却已忘了。也许她告诉了他,而他却说:“别去管它。”看着她挽着阿勃拉伐纳尔的胳膊离开小饭馆——看着她到了街上为了要在他耳边说句话而踮起脚尖时头发擦到他的肩膀——我终于明白,在他们头天晚上回到温德米尔饭店以后,除了我的小说,还有别的事情要考虑。
这便是我为什么从夸赛把四篇已发表的小说邮寄给洛诺夫的原因。费里克斯·阿勃拉伐纳尔肯定不想要一个二十三岁的儿子。
九点不到,洛诺夫看了一下他表上的时间,就喝干了最后一滴白兰地,这一滴酒留在杯底已有三十分钟了。他说他一定得告退了,但我仍可以留在起居室里听音乐,或者,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到他书房中去,那是我今晚睡觉的地方。在灯芯绒的床罩下,书房里的卧榻已经铺上了干净的床单。毛毯和枕头在壁柜的低层,干净的毛巾在楼下洗澡间的壁柜里——他请我不必客气,尽管用那斜条的毛巾,因为它们用的次数最少,洗淋浴后擦身最好——在壁柜里,在第二层靠里边的地方,不定期有一支塑料匣还没有启封的牙刷和一管新的伊巴那牌小管牙膏。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我还需要什么东西吗?
“谢谢你,什么都不缺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咬了咬牙——腰部风湿痛,他解释道,那是因为那天句子颠来倒去得太多了——然后说,他晚上还要读一会儿书。任何一个作家的书他如果不是连续几天读,每次一口气读三小时以上,他就感到有点对不起这位作家。不是这样的话,尽管他做笔记、划线,他就接触不到那本书的内在生命,还不如不读。有时,他不可避免地中断一天,他就要回过头去,从头读起,否则他就老是忐忑不安,因为做了一件对不起一位严肃作家的事。
他把这些想法告诉我,其一丝不苟的口气,同他指点我找牙膏和毛巾的地方时一样:一个态度直率、言辞通俗、毫不夸张的洛诺夫似乎与一个讲究衣着的商场经理洛诺夫作为对没有文化的世界的正式代表轮番出现。
“我的妻子认为这是个严重的毛病,”他又说。“我不知道怎样休息。很快她就会叫我出去,痛痛快快玩一玩。”
“不会这么快,”我答道。
“别人把我当傻子,”他说,“完全是有理由的。但是我没有这样的福气。不这样,我怎么能够读一本真正有深度的书呢?为了‘消遣’?只是为了——叫我入睡?”疲倦地——从他疲倦的、暴躁的口气中,我觉得他是准备上床了,而不是再花一百八十分钟全神专注于一位严肃作家写的一本有深度的书的内在生命——他问道,“不这样我怎样安排我的生活呢?”
“你愿意怎样另外安排?”
唉,我终于做到了,我终于从发木的忸怩和愚蠢的过分认真中解脱出来——从偶尔企图学洛诺夫的方式讲一两句俏皮话中解脱出来——向他提出了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是十分希望听到的。
“我可能愿意怎样另外安排?”
看到他站在那里极其认真地考虑我的问题,我感到十分兴奋。“是的,如果可以照你的意思,你现在会怎样生活?”
他按摩一下他的后腰说:“我现在就会住在佛罗伦萨郊外的一幢别墅里。”
“是吗?同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