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师(第21/25页)
“我喜欢你的小说,”她说,“很好玩。”
我板着脸感谢这个胸脯高耸的女人对我的睿智的恭维,她长着一张鹅蛋脸,肤色白皙,像个挤牛奶的女郎,握起手来却紧紧的像个年轻人一样自信。与此同时,阿勃拉伐纳尔把我传给安德丽亚去处理以后,自己就被我们的另一位教授介绍给一簇研究生了,他们怯生生地等在他们的教师旁边,想向作家提严肃的问题。“唉,”我听见他煞风景地轻笑一声,“我这些日子里没有工夫考虑‘影响’——安德丽亚叫我忙不过来。”“费里克斯,”她则在对我说,“对这小说也着了迷。你应该看到他在飞机上的那样子。他一直仰天大笑。你打算送到哪里去发表?也许费里克斯应该同——”她提到一个名字。这人是克内贝尔,但是对于像我这样一个以前只在大学文学季刊上发表过小说的人来说,要是她说“酒会以后我要回旅馆酒吧里去采访铁托元帅——那时费里克斯就可以从休息厅里升到天堂去同《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作者讨论你那篇有趣的油印小说。我们是在西伯利亚认识的,那时费里克斯和我在访问监狱。”其效果也不会更加令人感到意外。我在背后什么地方听到阿勃拉伐纳尔在回答研究生的另一个严肃问题。“异化?哦,”他说,又是那么轻轻一笑,“让别人去异化吧。”就在这个时候,安德丽亚告诉我,“他明天晚上去纽约见赛——”(赛就是克内贝尔,就是我过去多年来如饥似渴地嗜读的纽约知识界季刊的二十年老编辑。)
第二天阿勃拉伐纳尔参观了我们的高级写作班,由作风大胆的安德丽亚陪同,这使那些只愿为艺术而生活的人们感到意外。她容光焕发、目中无人地坐在第一排中间(还有她的白色的毛衣,她的来自农村天堂的金色头发),使我想起了半辈子以前的十月里的一个下午,我像一个按捺不住的囚犯,坐在斜面的书桌面前练习书法,这时世界棒球联赛的实况正在向美国每一个加油站的破收音机广播。就是在这时候,我终于明白了那些厌恶教室和教师、恨不得整个校舍着火烧光的顽皮的笨学生心里为什么会那么难熬。
阿勃拉伐纳尔双手插在裤兜里,随便地靠着教授的讲桌,用不是太露骨的钦佩口气,谈到我的小说,多半是用他的笑声来为它辩护,反驳那些正统福斯特派的批评,他们认为我的叙述者是“扁平的”,不像他们在《小说面面观》中读到的人物那样是“丰满的”。但是在那天,我对这种种吹毛求疵都没有听进去。只要那些笨蛋说到“丰满的”,我就想起安德丽亚。
课后阿勃拉伐纳尔邀我到附近的小饭馆去喝一杯咖啡,同去的还有安德丽亚、我的教授,和社会学系的一个成员,他是阿勃拉伐纳尔年轻时代的一个老朋友,一直等在教室门外要给阿勃拉伐纳尔一个重叙旧谊的拥抱(这位作家一边后退一边还是落落大方地接受了)。阿勃拉伐纳尔是亲自提出邀请的(我后来如此写信告诉我的父母),第一次说了一句听来像是真的很同情的话:“他们是帮不好惹的家伙,祖克曼。你还是来输一次血吧。”我以为在喝咖啡的时候他会告诉我,他要把我的小说拿到纽约去给赛摩·克内贝尔看。我有一百个理由感到飘飘然。当他告诉我去给我输血时,我记不得以前曾经感到过自己是这样一个丰满的人物。托马斯·曼为他做的事情,他现在要为我做了。文学史正在创造之中。安德丽亚也在那里,把这一切都记载下来传给后代,这真是件幸事。
但是在喝咖啡的时候,阿勃拉伐纳尔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把他长长的、消瘦的身躯靠在他的椅背上,穿着一身上课时穿的衣服:淡灰色的法兰绒裤子,浅紫色的套头毛衣,开司米粗呢上衣,质地看上去像一只猫一样的光滑,可以抚摸。他的双手和双腿都文雅地交叉着,让他的活泼的年轻伴侣代表他说话:大半是关于费里克斯的老父,洛杉矶一个油漆匠的生动、好笑的故事,还有他用两种语言混合起来讨她欢心的话。甚至那位社会学教授也给征服了,虽然根据校园里的传说,我知道他是阿勃拉伐纳尔好打官司的第一个妻子的好友,很不满意这位作家对她的态度,首先是在生活中,其次是在小说里。此外,据说他也不赞成阿勃拉伐纳尔对一般女人的态度,尤其是,他认为像他那样有声望的作家不应该让《星期六晚邮报》杂志发表关于自己的文章。但是现在这位社会学教授却提高嗓门想要安德丽亚听到他的讲话。他在小的时候也是费里克斯父亲怪话的崇拜者,他现在要大家都知道。“‘那个家伙,’”社会学家大声道,学着老阿勃拉伐纳尔的腔调,“‘他已经不在世了——可怜的家伙自死(31)。’”要是阿勃拉伐纳尔也认为那位退休的油漆匠一辈子讲怪腔怪调的英语这么令人难忘,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他在听安德丽亚讲故事的时候,态度表现得那么文雅、自信、有礼,使我对此有所怀疑。在外表上,阿勃拉伐纳尔怀念洛杉矶时代的感情并没有外露的痕迹,这种感情的流露他留给了他小说的读者,他们爱他儿童时代那个充满感情的世界,好像这是他们自己的世界一样。他本人似乎宁可从远处往下看我们,像只美洲驼或骆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