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师(第16/25页)
我们谈论着文学,我高兴得有些飘飘然——但是在他如同聚光灯一般的关注下我也满头大汗起来。我相信,每一本我所第一次读到的书,他早已用他的红蓝铅笔划线作过注了,但是他所表示出来的兴趣,显然是要听听我的意见,而不是他自己的意见。他这种专一的关注的效果是使我连篇累牍地发表不成熟的见解,后来又诚惶诚恐地注意着他的每一声叹息和每一次皱眉,其实这不过是饭后的小小的不消化,我却赋予了是他对我的品位和智力水平有所怀疑的最可怕含意。尽管我担心我是不是过于努力,显得像个他所不喜欢的那种深刻思想家,但是我在他的魅力之下早已无法制止自己,这魅力不仅是他个人和他的成就的魅力,而且也是温暖的炉火的魅力,我手中端着的白兰地酒杯(如果说还不是白兰地)的魅力,有着靠垫的窗座外面静静地下的大雪的魅力,这样的大雪总是美丽和使人感到神秘的。还有许多伟大的小说家,我一边把我对各国文化的比较观和崭新的折中主义热情展放在他的脚下,一边一一列举他们的有魅力的名字——祖克曼同洛诺夫讨论卡夫卡:我连懂都不十分懂,更不用说要把他说清楚了。还有他在饭桌上的敬酒。我一想起来,体温就要上升到一百零五度。我对自己起誓说,我以后要一辈子努力,不辜负他的敬酒。我的这位毫不怜悯的新主人敬酒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刚刚读完了伊萨克·巴别尔(18)。”我告诉他。
他不动声色地在考虑我的话。
“多少是为了好玩,我在想他就是那个失掉了的环节;这些小说是把你们联系起来的东西,如果你恕我冒昧提到你的著作——”
他把双手交叉在肚子上,就放在那里不动了,这个动作使我只好说:“对不起。”
“说下去。同巴别尔联系起来。怎么联系起来的?”
“当然,说‘联系’这个词并不恰当。‘影响’也是如此。我说的是一家人的相似。照我看来,好像你是巴别尔的美国亲戚——而费里克斯·阿勃拉伐纳尔是另外一个。你通过‘耶稣之罪’和《骑兵军》里的一些东西,通过有讽刺意味的做梦和直率的报道,当然,还有通过写作本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的战争小说里有一句话:‘伏罗希洛夫用毛瑟枪梳理了他的坐骑的鬃毛。’这正是你常做的事情,每一句话里都有一个使人叹绝的小镜头。巴别尔说,如果他要写自传,他就管它叫《一个形容词的故事》。要是可以设想你也写自传——要是这样的事情可以设想的话——你可能也会用这个书名。不是吗?”
“那么阿勃拉伐纳尔呢?”
“哦,阿勃拉伐纳尔写的是本尼亚·克利克和敖德萨匪帮:幸灾乐祸者,匪徒,都是一些彪形大汉的类型。不是他同情这些暴徒——巴别尔也不是那样。而是他们对这些人感到敬畏。甚至他们被吓怕的时候,他们也感到敬畏。沉思的犹太人一听到这种不合教规的啃骨头的声音就有点儿迷恋。也就是巴别尔说的,敏感的犹太圣贤一心只想爬树。”
“‘我幼时过圣贤的生活,长大后开始爬树。’”
“对,就是这句,”我说。这不出我所料,但我仍很佩服。于是我就继续说。“瞧一下阿勃拉伐纳尔的《烫得正好》。电影巨头、工会巨头、骗局巨头、只靠她们的乳房才做了巨头的女人——甚至以前做过巨头如今落了魄的瘪三,说起话来也像落魄的巨头。这正是巴别尔对犹太巨头,对没有良心的哥萨克、对凡事都能随心所欲的人的那种迷恋。意志就是雄心。只不过是巴别尔自己并不这么可爱和庞大。这不是因为他怎样看待事物。他可以说是自我陶醉已被排除干净了的阿勃拉伐纳尔。如果你排除得够干净了,你最后就达到了洛诺夫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