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21/29页)
人群中,婉儿始终和许雁南站在一起,须臾不曾分开!她完全被那高亢的声音迷住了。也被广播室那个通亮的窗口迷住了。有一个身影拿着话筒在里面走来走去,并不时挥舞一下手臂。即使童话以一种心潮澎湃的激越之情和一种高亢昂奋的自己首先坚信不疑的语调讲述,也会使人觉得像一位多血质的国家元首的就职演说。而这种时候,似乎人人心里都有一种古怪的意识冲动着。血质本不多的人也极可能倏忽间血脉贲张,心念电闪,做出超常举动,说出惊世骇俗的超常的主张。一些已经血脉贲张的人个个显出了激动万分的样子。而更多的人仿佛期待着被更加惊世骇俗的事所震撼。亢奋的呼吸在人群之中弥散,忽东忽西,似乎连空气也变得滞重了。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随着那高亢的声音,一会儿撒向这里,一会儿撒向那里,分批地笼罩着一群又一群人……
“我们设计的旗帜……”
“多好哇!”
婉儿神往地说。
“什么!”
许雁南沉声低问。
“要是真能像他说的那样!”
“咱们走吧!”
“我不。我还要听听呢!”
“走!”
许雁南有些生气了,抓住婉儿一只手,拽她离开了人群。
“我们设计的城徽是这样的……”
婉儿频频回首。
“我们的‘公社之歌’,也可以说是真正的未来的共产主义共和国国歌,它正在谱写之中!……”
许雁南拖着婉儿,只管匆匆地向宿舍走去。
“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万岁!……”
一进宿舍,许雁南便将门插上了,瞪着婉儿命令地说:“脱衣服,睡觉!”
“这么早……”
“少废话!”
婉儿看出许雁南的严厉是真的而不是佯装的,虽有所不甘,却未敢违拗。
“那……我总得洗洗脸,洗洗脚呀!……”
“我侍候你。我把水打回来。”
许雁南始终板着面孔。
婉儿不敢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坐在床边上。
“支持公社的同学们,一切共产主义的同路人,一切崇尚理想、崇尚精神、崇尚人类理性之光的朋友们,请跟我们走到校园外面去吧!请跟我们走到市民中间去吧!……”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通过大喇叭播扬的,已经不是先前那个男生的声音,而是一个女生的声音了。其声音的高亢昂奋,比先前那个男生尤甚十倍。如同礼花,向天空开放出一片片使命感、神圣感和崇高感的瑰丽焰火,不由人不注意到它的热情的号召。
婉儿觉得那声音似乎在呼唤自己。那一种呼唤是自信的,专执一念的,百折不挠的。而且也是相当浪漫的,具有诱惑力的。仿佛使空气也变得活跃了。普遍的人们,无论男的抑或女的,年轻的抑或年老的,就潜意识而言,无不有一种渴望生活戏剧化的心理倾向。因为生活不是戏剧,人类才创造了戏剧以弥补生活持久情况之下的庸常。许多人的许多行为,可归结到摆脱庸常这一心理学命题。大抵,越戏剧化越引人入胜。
婉儿倏地站了起来。她想走到窗口去望一望。
不料许雁南立刻喝道:“你给我坐下!”
“望一眼都不行啊!”婉儿怏怏坐下,嘟哝,“莫名其妙!”
她的确有些不明白许雁南是怎么了。
“对,望一眼也不行!”
许雁南关上了窗。
“让我们到市民中间去进行宣传吧!让我们去向他们做艰苦细致的思想工作吧!让他们乐于为我们公社的第一批社员吧!……”
窗子虽关严了,却不能隔住那高亢昂奋的声音。恰恰相反,由于许雁南的漠然态度,婉儿仿佛更加觉得自己是在被呼唤着了。
许雁南看出了这一点,朝婉儿一指,厉声道:“你不要心驰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