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24/28页)

他站了起来,两眼瞪着桥中间的一根护栏柱子。婉儿一眼便看出了他想要干什么。也倏忽间似乎理解了,他刚才对另一个男人的穷凶极恶,也许是他抵抗自己内心绝望内心恐惧的一种方式吧?既然没谁会杀了他,他也只有自己弄死自己了。她替他“讨”来的烟和他自己夺来的烟,对于他来说,省着吸大概也只够吸一天半的。吸完了他不还是会产生自己弄死自己的念头么?一个男人到了眼中只有烟的时候,其实也就是到了随时随地会弄死自己的地步。再说还有小红一方情面。还有孟大爷死前的嘱托,如果她找到了他又弃之而去,过后怎么解释也对不起孟大爷。哪一天见到了小红,她又该说些什么呢?……

她一步跨过去,挡在他和那根柱子之间。

“你别挡我,”他说,情绪平静了许多,话也开始说得镇定,“其实我倒不是太怕死。我怕的是,死了,在人们眼里也还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怕别人指着我的尸体说——看,这小子是个穷光蛋!现在我不怕这个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鞋,“‘耐克’,三百八十多元。脚上是没问题了,抬得起来一个男人的体面。”又看看腕上的表,“像是镀金的。表也是好表,”双手插入兜里,一手掏出打火机,一手掏出“骆驼”,同时在两手掂了掂,“吸进口烟的男人,不能用简便打火机。它,和它,很般配。你躲开,你躲开!我喜欢这个死法!头破血流的,横躺在桥正中间,打远处看不见,谁走到跟前,吓他妈的谁个魂飞魄散!……”

一抹挺歹毒的冷笑又浮现在他嘴角。似乎,一想到死了还能“吓他妈的谁个魂飞魄散”,他一解心头之恨。他究竟恨什么呢?

婉儿又困惑了。

然而她犹豫一下,竟躲开了。

“我得再吸支烟……”

他又将一支烟叼在嘴上。仿佛可以再吸一支烟,却没有再吸一支烟,便一头撞死了,是吃大亏的事。

但他持打火机的手分明在抖,叼在嘴上的烟,向火苗凑几次才凑准。

“听着,”婉儿以最后谈判的口吻说,“要么,你跟我走。并且和我找小红。要么,咱俩就此拜拜。你死你的,我走我的。我这个人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别人做喜欢做的事儿的时候,我从来不愿扫别人的兴。”

他盯着那根柱子,猛吸烟。好像不是在吸烟,好像是在吸世界,吸这世界上应该属于他的最后的一点儿什么东西。吸个一干二净。全部吸入自己肺里。然后再死,也觉死得其所似的。他那样子,使她感到,唯恐有什么没从这世界上吸去,让仍活着的人分占了他的便宜。

“天灾人祸谁也预想不到。一无所有了的不止你一个!你恨得咬牙切齿顶什么用?一无所有了的人若都像你这样,我看这座城市就该变成疯人院了!再说你究竟恨谁呢?……”

“……”

“你跟我走,和我找到小红,对你们两口子有利。我一心报答孟大爷,才这么费尽了口舌劝你!”

“……”

“十多万美金,在日本也算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一时找不到活儿干的话,省着用,够我们四个人支撑一阵子。”

“美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许过会儿,那个男人会带了一帮子人来,跟你和我算账。被扔进这臭河沟里的,就是你和我了!我也没闲工夫等你慢慢考虑,我走了!”

婉儿说罢,拔腿便走。

“哎!你……你等会儿!……”

她头也不回。

“你说四个人,还有一个人是谁?”

他追上了她。

于是婉儿边匆匆走,边向他讲自己一天半内的经历……

她判断得不错——十几分钟后,百余人向那座小桥奔跑而来。有男人。也有女人。女人是为了看热闹。男人是为了毁灭什么。弄死一个男人和一个漂亮女子,最能满足他们的毁灭欲。何况那理由是再充分再正当也不过的——男的抢劫女的诈骗!何况毁灭了,便作鸟兽散,法会去找谁呢?可能到日本还得过三五天。度日如年的企盼,一无所有的落魄,无家可归的迷惘,已使他们的心理和精神状态处于崩溃之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