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23/28页)
“把鞋脱下来!”
“您正牢牢抵住我,我没法儿脱……”
对方快哭了。
“呸!”
他又往对方脸上啐了一口,笑了。
“没法儿脱也得脱,用脚脱!”
“好,好……”
对方用双脚互相蹬掉了皮鞋。
“老子饶你……去吧!”
他一搁腿将对方掀下了桥。
婉儿未料他会这么做,吃一惊,急俯身看——幸亏桥不算高,水不算深,那人在空中折了个跟头,落水时正好腿朝下。婉儿见他扑腾到岸边一爬上岸,撒丫子跑得飞快,暗暗舒了口气。
“烟!我的烟!……”
广志理直气壮地伸手向婉儿要烟。
她将烟抛在他脚边。她突然觉得他极端可憎而且可恶,甚至比被他掀下桥的男人更加可憎可恶。而且,使她感到危险。这真奇怪,她望着他,一时想不明白,愣在那里——他比别人富有之时,他完全是另一种人,喜欢帮助人,喜欢以某种慷慨博得乐善好施的名声。喜欢凭行为和他自己的想象,把自己塑造成“及时雨”宋江之类人物,怎么他一旦感到自己一无所有了,既可以捡烟头又变得这样穷凶极恶呢?她联想到了铁子被押上囚车时那种目光和大喊大叫的那些话。他的目光,和铁子的目光包含着相同的内容!她不禁觉得身上一阵发寒。
他蹲下,捡起那盒烟,迫不及待地叼上一支,凶猛地吸。
婉儿犹豫了,不知还该不该将他带往那个地下室,带到她的“哥”面前。她甚至想赶快离开他了。
忽然他抬头问她:“我们老掌柜的呢?”——他一向对别人不称他的岳父为岳父,而称“我们老掌柜的”。
“死了。”
“铺子呢?”
“那条街都没了。”
“这么说车也没了,钱也没了。街角儿那储蓄所还在吧?”
他的目光和语调中都流露着大的侥幸。
“我不是告诉你,那条街都没了么!”
“活该!活该!真是活该哇!……”他的拳头擂着水泥桥面,几下便将拳擂得血淋淋的,“我早就对老家伙说过,那么多钱,不能全都存在一个小小的储蓄所里!就是不听我的,以为我操的是份儿没用的心!二十多万,二十多万啊!真的一无所有,一无所有了呀!……”
他蹲不住了,一屁股坐下,双手挠进头发里,号啕大哭。连那半截烟也被搓进了头发里,使他的头发冒起青烟来。
婉儿闻到了一股头发被烧的焦臭味儿。“一无所有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到了日本还不是得重打锣鼓另开张么?到了日本还不是得当日本的穷人么?挣下二十多万一份家业我活得多累呀我!我再也累不起了呀我呀!刷盘子能刷出一份家业来么?不刷盘子在日本我又能干点儿什么我?……”
他的喊叫,在婉儿听来,与铁子的喊叫相比,另是一种惊心动魄。铁子的喊叫属于彻底的疯狂一类。加在一起是“我要杀人”的意思。铁子的喊叫令人毛骨悚然,自己心里却并不害怕什么。一个人活到了要杀人,而且只要杀人的地步,当然也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他的喊叫却丝毫也没有要杀人的意思在内。加在一起仿佛是“谁干脆把我杀了吧”的意思。他的喊叫倒不令别人害怕什么,似乎害怕的只不过是他自己。那岂止是害怕是绝望而已,简直是对继续活下去的恐惧。简直是对继续活下去的毛骨悚然。所以在婉儿听来,他的喊叫凄怆无比。这一种凄怆大天白日源于一个男人的喊叫声中,使婉儿更加感到男人可能原本就是比女人脆弱的东西。原本就是在绝望时恐惧时需要女人安慰需要女人予以精神支撑的东西。他是婉儿所碰到的第一个不但恐惧于自己的一无所有,而且恐惧“日本”两个字的男人。这又使婉儿觉得,与那些盲目乐观盲目亢奋盲目自信的男人相比,他的绝望他的恐惧他的毛骨悚然,倒似乎证明着他的格外清醒。对清醒的绝望者是应该相与搀携的。她想。她内心里,一种女人的慈悲,被他的喊叫震动了。并且被迷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