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8/41页)

虽然听来底气充沛,中气饱满,音色音质去粗存精,但也因变异而失真了。使他觉得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声音。仿佛是哪一位专演正面大人物的话剧演员给他配的音。尤其使他惊讶不已的是他变异了的说话的速度,和每几句话之间暴风骤雨般的掌声和强攻胜利后般的欢呼声。他记得他当时说得很急促,而且语调有些紧张。语句的间歇停顿,也并非恰到好处,技术处理不但使之恰到好处,简直使之恰到妙处!没有掌声。根本没有掌声!也没有欢呼声,根本没有!答案只有一个——这一切都是那一级音响技师和那台从国外进口的电脑自控的播录台的再创作。是改编!而且是在他到电视台之前,就预先做好了必要准备的。他在主持召开市人民代表大会和党代会的时候,也没存那么持久的掌声和那么令人振奋的可言之曰亢奋的欢呼声,掌声和欢呼声使他联想到了电影《列宁在十月》结尾时列宁进行演说的情形。他竟有些怀疑掌声和欢呼声正是从《列宁在十月》这部影片中剪辑下来借用的。他知道那台从国外进口的播录台的电脑,储存着至少一百五十部中外电影的各种各样的音响。如果必要,那一级音响技师完全可以将电闪雷鸣枪声大作万炮齐发天崩地裂等等声音按部就班一股脑儿全插入他的《告市民书》。以现代科技手段加高超的艺术技巧和浪漫的艺术感觉所营造的庆典般的气氛,扫荡刚刚经历了劫难的人们笼罩于心头的阴霾——虽然他完全理解电视台方面的良苦用心,虽然他很欣赏他们这种主动的富有创造性的工作能力,虽然他为此出乎意料的艺术效果——当然堪夸第一流的艺术效果——而心中暗暗称奇不已叫绝不已,虽然他决定宽恕他们未经预先请示汇报未获允许而独断专行自作主张的超职之举,他还是惊讶得发呆发愣……

等他想到门外那些人,朝院门扬扬手,欲说句“同志们再见”之类的话时,院门外已不见一个人了。

他们消失得如出现时一样神秘。仿佛溶解掉了。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传达室内,守门人在独自拍手。声音很响,看来他对电视屏幕上那位市长更有好感,而对仅与他一窗之隔的活生生的市长似乎宁愿老死不相往来……

一种嗒然若失的心情又开始向他进攻。他觉得扎在踝腕的手绢,像一条一刻也不曾摆脱的蛇,将他的身体当成一棵树,再次贴着他的腿往上爬。仿佛要一直爬到他颈部,进而盘住他的颈部,勒死他……

柳林后,那最后一片等待着他的灯光,熄灭了。他从未像那一时刻一样,渴望立即拥抱住谁。似乎只有这一方式,才能真正给他以某种安慰。他离开通路,斜穿柳林,满怀着强烈的渴望,快步向家里走去。如同一位国王,丧失了全部领地,只有一座王宫仍可归宿。

门厅和走廊的灯没关。自从他入主这幢小小的二层楼房,很少这么晚才回到家里。他不是一位全心全意的“公仆”。也从未打算那样。他不是一个工作狂。他十分在乎和妻子和女儿独享温馨的权利,并且很善于使别人明白应该尊重他这一权利。他好似一个刚刚开始度假期的小学生,一步几阶地跳跃着冲上了二楼。以至于站在房门前,不免有些气喘……

他的手指一按在电铃上就不放下来。

“谁?”

片刻,妻的声音隔门低问。

“我……”

“文彬?”

“对……”

他这才将按在电铃上的手放下来,横跨一步,站到“猫眼”前。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很多余的。因为他判断妻正从“猫眼”向外窥望。在度过了今天这样一天之后,在这样的时分,对一个女人来说,不管她是住在市委宿舍大院内,还是住在最普通的居民楼里。“猫眼”的功能也许都将被充分利用。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