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6/41页)
雨越下越大。
从装甲车的望孔,可以望见无数既没有撑雨伞又没有披雨衣的人,由于衣服湿透了,紧裹在身上,像无数黑色的裸体的幽灵。忽而一齐前拥,忽而一齐后退,仿佛被无形的潮汐所荡……
站立在台阶上的市长,此时双眼已习惯了手电筒制造的光耀。
他向前迈出一步,踏下了一级台阶。
离他最近的人们,似乎本能地一齐后退,但被后面的人们所拥,反而比刚才又踏上了一级台阶。
他,和他们,仅距三级台阶了。
他们在雨中。
他在楼前台阶的水泥帷盖下。
雨屏隔开着他们。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平和地说:“大家都请到楼内来避雨吧。”
沉默。
敌意织成一片的沉默。
“整整一白天,你为什么不曾露过一面?!”
人群中,爆发出一句他不能够据实回答的质问。
“你身为市长,究竟做了些什么?!”
“说!”
“快说!”
“不说明白,今天非揍扁了他不可!”
“死了许多人,我很难过。最初,我和你们每个人一样,恐惧,束手无策,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和怎样做。但后来,我尽了我应尽的一些责任……谁肯借我一把伞?我必须到电视台去!你们会从电视中了解到你们有权了解的一些情况的……”
他伸出了手。
一个男人将自己撑着的伞递向他,但在他欲接之际,对方的伞却又收回了,并且拢了起来,用伞打他。
“你还我儿子!你还我老婆!他们死得好惨呀!而你他妈的那时候躲在这儿!……”
他双手护住头,背转过身去。
“打!……”
“打他!……”
“别受他的欺骗!他不过是想到对他自己更安全的地方去继续猫起来!”
“打死他也不解恨!”
于是许多人都将各式各样的伞拢起来,都用伞打他。
在一阵乱打之下,他倒在台阶下。
“他会被打死的!”
装甲车里,上士对警备司令怒目而视,仿佛在斥责一个见死不救作壁上观的卑鄙小人。
“你给我对空扫射!”
警备司令一掌推开装甲车盖,似乎要一跃而出。大雨泼进装甲车内,泼得他衣帽皆湿。他又颓然跌坐下去,也不盖上装甲车盖,任大雨往装甲车内泼……
“嘿!……”
他一拳擂在装甲车的内壁上,皮开肉绽,竟丝毫也不觉得疼。
上士起身盖上了装甲车盖。
“你他妈的给我对空扫射,听见没有!”
他又朝上士擂了一拳。
哒哒哒……
然而枪声并未能引起愤怒的人们的注意。
哒哒哒哒……
上士接连对空扫射。
愤怒的人们如同一个个全聋了,根本没听见似的。
枪声已很难使他们的愤怒转移。因为在消灭鸥鸟的时候,他们对枪声习惯了,丧失了敏感。他们以为枪声仍是为对付残存的鸥鸟而响……
突然间一个人跃上台阶,断喝一句:“都他妈的在这儿逞能干什么?!”
那人像名恶差,拳脚并用,将围打市长的人们驱散,并一个个推下了台阶。
并没有宣泄够的人们瞪着他,随时要将他撕成碎片。
“在飞机场,当官的们,带着老婆孩子,就要坐飞机溜之大吉。撇下全市老百姓的死活不管啦!而你们他妈的在这儿耍威风!有种的都到飞机场去!是死是活,得让那些当官的陪着咱们老百姓!大家都到那儿去把他们逮回来呀!你们他妈的还大眼瞪小眼愣着干什么!……”
每个字都带有足以煽动得人要蹦要跳要冲锋要陷阵的浓浓烈烈淋淋漓漓的可卡因效应。
市长双手撑地,艰难地欠起上身,看了那人一眼,认出竟是自己非常抬举过的不耻下交的“酒仙”马国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