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8/11页)

他笑了。毕竟死之将至,他笑得有几分苦涩。

他说:“你又想错了不是?你以为像你这么一个漂亮妞儿陪着我死,就是我生前的德性修下的福气么?我还恨你呢!和你死在一块儿,要是被啄得面目全非,活下来的人们认不出我也认不出你,才算我的福气呢!否则,他们会胡猜乱疑——赵晓坤是个很正派的男人啊,怎么和这个姑娘死在一块儿了?这姑娘不就是晚报上登过的,那个被王八咬住裙子的姑娘吗?赵晓坤不该和这种姑娘搭上啊!也许他们死时,正在鬼混吧?我他妈的才不愿死后被人们说三道四呢!你再不消停点儿,惹火了我,别怪我把你扔门外去。你死在我这修车铺子的外边,阴曹地府我耳根也清静些……”

他的话,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庄重。甚至,可以认为说得那么严肃。还流露出几分委屈的自作自受的后悔莫及的意味。婉儿一时不明白他是在故意嘲她和自嘲,营造点死前玩世不恭的乐和气氛,还是说出了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她张张嘴,无言以对。觉得人家的委屈人家的后悔,也不无人家的道理。

她怔怔愣愣地望了他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话是——“活你妈的该!”

她原本自以为一向也是不怕死的。可这会儿她才清楚自己其实非常之怕死。一想到将会被活活啄死,她毛骨悚然。

“活你妈的该!”

她又骂了他一句。也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真是恨透了这个高大的,强有力的,死之将至却无动于衷,饮一口低价酒咬一口腌黄瓜蹲在那儿一心等死的男人!如果他真的感到委屈和后悔莫及,如果她和他死在一块儿,他的结果真会像他所预料的那样被活下来的人们说三道四,不予一点儿同情和怜悯,那么她的幸灾乐祸正是因此。

棚盖上,有几处孔洞,已大得足使鸥鸟们探入头了。它们俯视着被困在小小木板房内的男人和女人,如同啃破了糊棚纸的耗子,偷窥农村泥草屋的主人的行动一般。然而它们不惧怕人。不知为什么,它们对人产生了那么巨大的一种难以解释的仇恨。它们进攻人的凶猛劲儿就像饿鹰进攻兔子。

在婉儿看来,它们的鸟脸是有表情的,也显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样子。它们中的某几只,利喙已因啄硬塑料瓦而劈裂了。劈裂了的它们的嘴,呈现出近乎狰狞的笑态。

他含一大口酒,噗一声,向上喷去。

于是小小的木板房内下了一阵酒雾。

鸥鸟们的头便缩了回去。它们不再用喙,改用爪子,继续加紧扩大孔洞。并且,它们在棚盖上发出一阵聒噪的叫声,仿佛在讨论新的进攻方案。

婉儿她想,丝毫也不能依赖眼前这个男人了。要求得生存,必须依靠自己。她想起了《国际歌》中那句话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由于自己在这种险恶处境之下居然还会想到《国际歌》,觉得自己简直太可笑了。并且,因此而觉得恐惧少了几分,近乎好玩的滑稽的游戏心理顿生。

她抄起靠在角落的一根竹竿。它似标枪,是他在棚外修车时插在地里用来撑遮日伞的。婉儿就用带矛的一端,一下接一下捅棚盖。

婉儿她一边这么干,一边孩子似的哈哈大笑。笑罢,便唱:

 

你从哪里来
我的朋友
好像一只蝴蝶
飞到我窗口……

 

一边唱,一边捅。鸥鸟们受惊,扑棱棱全飞了起来。透过棚盖,隐约可见有几只没飞,一动不动。还有几只,在棚盖上挣扎。不是被她捅死的,就是被她捅伤的。

“你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