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5/38页)
是他先哭起来,才引得他的新娘他的父母他的岳丈丈母娘一干人等随着哭。
李处长劝得郝局长夫妇止泣噤声之后,又劝他们的两位亲家。劝得四位长辈都消停了,便开始劝一对新人。这在战略战术上有分教,是“擒贼先擒王”的步骤。
“小郝,小郝,别哭啦别哭啦。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嘛!哭多破坏情绪呀?给李叔叔个面子,咱们高高兴兴地把婚礼进行完!就算真是末日来临,你光哭也没用哇!……”
小郝果然不哭了。不料却恶狠狠地骂了他一句:“滚你妈的!”
李处长脸红了。
幸而有局长从旁主持正义和公道。
局长说:“老李,别理他的驴脾气。继续进行,继续进行下去……”安抚了李处长,又瞪着儿子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李处长息事宁人地朝郝局长摆摆手,非常之大度地笑着。
那些宾客,并无一位是新郎家族方面的人。也无一位是新娘家族方面的人。更非李处长本人方面的亲朋好友。新郎新娘家族方面的人,七姑八姨二舅三叔四大爷,该在家的不在家。该光临的都没心思光临。他们全是他从火车站用大轿车接来的外省市人。铁路中断,机场关闭,他们除非插上一双能够持久飞翔的翅膀,是没法儿离开这座城市的。他们又是些在本市投亲无靠投友无缘的差旅者。被困在火车站,如丧家之犬。听他说管一顿好吃好喝,又当场每人塞给五十元钱,想想,于他们没什么损失,就被“招募”了,若是参加不相识之人的丧礼,每人多给五十元,他们大概也不会来。但参加的是婚礼,性质便不同了。大多数中国人,在心理上都有几分相信以吉克凶方能逢凶化吉。所以他们其实更是为他们自己来的。既来之,则安之。则吃之喝之。客随主便。
趁着新郎新娘不哭了,李处长一鼓作气一气呵成一泻千里势不可挡地将婚礼推向最后一幕也是最高潮的一幕……
“诸位,现在,我代表新郎的父母,向新郎新娘,赠送最宝贵的礼物……”
他从桌子底下扯出一个旅行包,双手托着,请一位宾客帮他拉开。
他郑重地说:“再请您替我取出礼物。”
于是那“招募”来的宾客从旅行包内拎出一件又脏又破的工作服。
“还有裤子。上面一套是男式的,给新郎。下面一套是女式的,给新娘……”
郝局长夫妇向前倾着身子,看得眼睛几乎从眼眶内突凸出来——他们没给过他这一堆连收破烂的都未见得肯收的油渍巴拉的东西要他当做给予他们的儿子和儿媳妇的结婚礼物!
他们的亲家公亲家母也向前倾着身子,愕异之状有如展现示众的是马王堆出土的西汉古尸。
众宾客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以为李处长拎错了包。或者有谁故意使坏暗中调了包。他们几乎个个都怀着一种阴暗的心理,期待李处长大出其丑,婚礼没法儿再进行下去。这种心理和“招募兵”暗咒指挥官倒霉巴望“任务”结束的心理没什么两样。既然他们已经吃饱了、喝足了,并且每个人都揣了一两盒外国名烟,他们则就开始认为李处长应该明白点、识相点,提前些还他们以人身自由。五十元人民币买他们一个小时的自由,价格够便宜的了。要是五十美金或英镑么,他们兴许还能耐得住性子再多付出一小时。被招募者和招募者从来都难以同心同德。
新郎左手抓住了一只酒瓶子。右手也抓住了一只酒瓶子……
新娘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盯着一盘“红烧海参”……
他们以为李处长要向他们进行艰苦奋斗之说教。如果他竟敢,新郎的“手榴弹”将立刻向他投过去。而海参也将“爬”他一身……
亲家公亲家母的目光,射向了郝局长夫妇,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的质问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