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4/38页)
小郝遵嘱照法代换之演算之,果如教友所说。何况那教友是研究《圣经》的同辈人中的一个小权威。更使小郝不信末日也信末日了。
他在电话中请教有什么办法可幸免于难。那位教友给他的忠告是赶快结婚。立刻结婚。十万火急。至于为什么,教友还没来得及讲,电话就断了。并且再也要不通……
于是小郝吵着闹着哭着叫着非在今天结婚不可……电话打不出去,老郝的司机也“罢工”了,当老子的只好亲自去登门求李处长。李处长正在家里安坐。他说只要相信党,天是塌不下来的,地是陷不下去的。他说即或天真塌下来,共产党也会替人民双手托住。地真陷下去,共产党也会替人民再从别处移过块地来。总之共产党绝不会看着他的人民无立足之地。李处长对党如此忠实,使他的顶头上司郝局长分外感动。感动了郝局长,也就等于感动了党不是?其实李处长并非有所相信,而是有所不信罢了。和郝局长一样,他不信的是“末日”之说。被上司所赏识的下属,在重大问题方面,要永远和上司保持一致。这是他当副科长时就悟透了的个人经验。靠了这一种经验,从副科长而科长而副处长而处长,他连年晋升官运亨通。
于是郝局长更加放心地将儿子小郝的婚事拜托于李处长。在今天,若自己成功地操办一场婚事,郝局长感到从来没有感到过的束手无策。简直束手无策到可以用“黔驴技穷”这个成语来形容的地步。求助李处长,乃是他唯一的“高招”了。
李处长也深受感动。在今天,这可是多么大的一种信任哇!顶头上司的信任,也就等于党的信任不是?何况郝局长又是以求助的口吻说明来意的!李处长将在今天这个特殊的严峻的日子里能否成功地操办一场婚事,看成上级领导在关键时刻对自己的一次大的考验。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从上级领导那儿获得一次考验自己之机会的。
李处长感动得都快哭了。他差不多说了一打“请局长放心”……
他真不愧是个人物。他大展神通,调动了他全部的办事的智谋和才干。他居然包下了一辆大轿车和两辆小轿车!他居然请到了如许多宾客!在今天,能办到这两件事,大概连上帝也不得不心悦诚服!也不得不钦佩之至!足见他的的确确是有些能耐的。何况是在预先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
还放了一挂鞭炮。还雇了一个录像的。还搬来了一个小型乐队不时营造点儿“喜盈门”之气氛。还有那三桌丰盛的酒席……
他如同一位魔术师,变魔术似的,把一切考虑周全的人和物,统统“变”到了这儿。
不消说,郝局长夫妇对他极为满意。他们的亲家公亲家母对他也极为满意。岂止满意,而且满足万分。
只有新郎和新娘挑挑剔剔。觉得草率。觉得还不够排场。年轻人嘛,结婚越隆重越好。离婚越迅速越好。李处长任劳任怨。并不委屈。并不往心里去。
新娘自打堕了两次胎,受了些难免要经受的苦楚之后,就一直被新郎冷落,搁置西厢,小姑独处,以为“没心肝”的“冤家”企图把她“甩”了。接到即刻举行婚礼的通知,自然红鸾星动,雌鸳意急,表示哪怕冒着枪林弹雨,身经百难也在所不辞,不成功便成仁死而后已……
新郎并非没有把她“甩”了的念头。直至她被簇拥面前,那念头仍像一块石头似的硌他的心,难以摧毁。第一他得结婚。要结婚。第二他根本不是打算和她结婚。他希望新娘是另一个。使他想忘也忘不掉的一个。可另一个今天此刻会在哪儿,他猜都没法儿猜。只怕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饥不择食,也就只好权且将她就当成那另一个。
想想自己才二十多岁,少说按活到七十多岁算,还有五十年。还有一万八千三百多个日子本属于自己,可以从从容容地细嚼慢咽地享乐人生,却他妈的好像连本带利被封账了似的。怎不感到无比失落,又如何能忍住不号啕大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