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0/38页)

三个刘伯温的“后人”,其实正打算逃之夭夭,听了教授一大番话,面面相觑起来。

一个说:“这老家伙的话,倒也言之有理。”

另一个说:“没这老家伙看见么,咱们今天干这事儿,可就甭提多利索了!”

教授以为自己的话对他们发生了作用,心中一阵高兴。

不料那“大哥”瞪着他说:“看来,我们得把他杀了。”

“对,不把他杀了不行。”

“我同意,杀了他。”

于是那“大哥”又说:“老家伙,多谢你提醒啊!不过我们哥三个的想法,和你的想法略有不同。如果这座城市今天就玩完,有二百多万人陪着我们死,我们临死连眼皮都绝不会眨一下。如果不呢,我们干的就值得。要使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么。不靠神仙皇帝,要靠我们自己。《国际歌》不就是这么唱的么?我们才不到国外去呐!我们哥仨每人十来万美金,那就是四五十万人民币。黑市上还不止这个数。美金还要看涨。从今往后,那我们哥仨就是咱们这座城市的首富。冲这一点,我们都有一颗中国心。跟您讲这些,是为了让您明白——刚才您也听到我们之间的话了,我们不得不杀了您。今天以前,我们只干溜门撬锁、拦路抢劫之类的小行当。没杀过人。您到了九泉之下,可千万别恨我们。我们并无冤仇是不是?我们杀您,不过是一种观念的冲突。一种不同的活法的冲突。逢您的忌日,我们保证,会给您烧点儿纸什么的……”

对方的一大番话,也把教授说得一愣一愣的。他简直搞不清对方真要杀他还是不过逗逗他而已。因为他们手里并无凶器,他觉得他们更像是逗逗他而已。

教授笑了。笑得怪天真的。毕竟,在他听来,他们的话,他们的道理,他们推论他们的道理的那一种振振有词的逻辑,是十分可笑的。他不愿被他们认为他连一点儿起码的幽默感都没有。

“大哥”也笑了。也笑得怪天真的。

他们中性急的一个,又性急起来,催促:“说杀就杀,逗什么闷子呀!”

另一个犯愁:“光说杀,拿什么杀呀?”

“大哥”说:“这我已经想好了,你们俩负责把他按住就行了。”

于是那两个,跃过柜台,一个擒住了教授的一条胳膊。

“快杀快杀!”

“怎么个按法儿?”

“慌什么!把他的头按在柜台上。”

于是那两个,遵照吩咐,各自腾出一只手,将教授的头牢牢按在柜台上。

教授这时候,方觉得有些不妙。想喊救命。可他生平从未被人如此这般地摆布过。从未曾有过眼看就要被杀的经历,所以,也就从未曾喊过救命。从未曾喊过救命的人,并非一旦到需要喊想喊之际,就能响亮地喊得出口的。尤其知识分子,尤其教授一类的老知识分子,从他们口中喊出杀人啦救命啊等等,确实很不容易。他们不像某些习惯了耍泼的市井女人,别人触她一指头就喊杀人啦,脸上被挠出条血道道就喊救命啊。他们常常想喊也不会喊。因为不会喊不善于喊则根本喊不出口喊不起来……

教授终于喊了。更准确地说他以为他已经喊了。但那与其说是喊,不如说是喃喃自语。他觉得他发出的求救讯号全世界都应该听得到的。其实只有要杀他的三个刘伯温的“后人”听得到。那是一种声音细小的分明不太好意思的喃喃自语。而且他喊的不是“杀人啦”或“救命啊”之类言简意赅的求救讯号。而是“有人打算行凶,快来人制止他们”这样的话,从音阶和语言节奏来讲,谁都很难喊。写不过一行。说不过一句。喊——字数太多句式太长了。然而那些汉字,却于瞬间内在教授的头脑中经过了自以为正确的排列组合。甚至就说是经过了推敲也并不夸张。他的下意识原本打算发出的求救讯号乃是——有人行凶,快来捉拿。但因行凶尚未构成事实,又因“捉拿”二字带有激怒对方的可能性,故在那些汉字被遣至喉咙,即将输出口外之时,由舌尖一挡,在口腔内绕了一圈儿,增加了“打算”二字,“捉拿”也改为了“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