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洛克(第32/132页)
四月里的一天,在一连几周没有去过工地之后,他独自开车到康涅狄格州去。黑色的跑车从乡间飞驰而过,简直不是一个物体在跑,而是一连串的速度线。在玻璃与皮革制成的正六面体中他感觉不到一丝颠簸和晃动;对他来说似乎他的车是纹丝不动的,车在地面上方悬着,而双手的控制使得地球从他旁边飞过,他只要等待他希望去的地方滚到他面前就可以了。他就像喜欢旗帜大楼里他的办公桌一样喜欢方向盘:二者都让他感觉到他手指熟练控制下的脱了缰的怪兽。
什么东西从他的视野里飞逝而过,已经到了一英里开外,他才觉得真是奇怪,居然能看到那样东西,那不过是路旁的一簇野草;再过一英里以后,他越发奇怪了:那簇野草竟然是绿的。在隆冬草不该是绿的,他想,随后明白过来,充满惊讶,现在已经不再是冬天了。过去几周来他一直很忙,忙得无暇顾及。现在他看到了,周围的田野里随处都是,一抹绿意,犹如一声耳语。他听到了自己心中三句平静的陈述,精确地衔接在一起,就像相互咬合的齿轮:已经是春天了,不知道我还能看到几个春天,我已经五十五岁了。
只是平静的宣言,没有强烈的感慨。他没有任何感觉,既不渴望,也不惧怕。可他觉得奇怪的是,他居然体验到了时间感。他从未将他的年龄与任何衡量尺度联系在一起过,他从未否认过他在一个有限过程中的位置问题,他压根就没有想到过过程或者限度。他一直是盖尔·华纳德,一直屹立不动,如同这辆车,岁月从他旁边飞逝而过,如同这地球,他身体里的发动机在控制着岁月的飞驰。
不,他想,我没什么可遗憾的。我错过了一些东西,可是我并没有质问,因为我是爱过的,一如既往地深爱着,甚至于那些空虚的时刻,甚至于那些无法回答的问题——我爱过,这是我生命中无法回答的问题,可是我爱过。
有个古老的传说,说人最终会站在某个最高审判者面前历数自己的经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将带着我所有的骄傲供述,并非我所做过的任何行为,而是那件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做过的事:我从来没有追求过最高制裁。我会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盖尔·华纳德,我犯过了所有罪行,唯有一个最主要的例外:我从没把无益的事和轻浮的言行归咎于生存这一令人惊叹的事实,并为自己寻求力所不及的辩护。这就是我的骄傲所在:现在,想到死,我并没有像所有那些处在我这个年龄的人那样哭喊:何为用处,何为意义?‘我’就是用处和意义,我,盖尔·华纳德。我所骄傲的是我活过,我做过。
他把车开到小山脚下,猛地一踩刹车,抬头看时,不由大吃一惊。在他没来的这几个星期里,那座房子已经初具规模,现在可以辨认出它的样子了——它看起来跟图纸一模一样。刹那间,他感到孩子似的好奇——它的确是从那幅草图里走出来的,仿佛他从来就不怎么敢相信似的。它矗立着,在淡蓝色天空的衬托下,看上去仍然像一幅图画,还未完成,石造建筑的各个平面像是涂上了水彩,而那裸露的脚手架就像铅笔的线条,简直是画在一张淡蓝纸上的巨幅画卷。
他离开汽车走上山顶。他从那些建筑者中认出了洛克。他站在工地外,看着洛克穿过房屋行走的样子,看着他举手投足指点的方式。他注意到洛克停步不前的样子:分开双腿,两臂笔直地垂于身体两侧,头高高地扬起;那是出自本能的自信姿势,在那一刻——那种控制自如的干劲和活力——把他设计的建筑结构上的整洁赋予他的身体。华纳德想:结构是一个已被解决的关于张力、平衡力和反作用力安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