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洛克(第31/132页)

“什么事都没有。霍华德。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不过是度过了令人恶心的半小时,想把那味儿从我嘴里除去而已。”

“什么令人恶心的半小时?”

“和兰斯洛特·克鲁格合影。”

“兰斯洛特·克鲁格是谁?”

华纳德哈哈大笑,忘了他那克制的优雅,也忘了侍者那不胜惊讶的一瞥。“说的是,霍华德。那正是我必须和你共进午餐的理由。因为你能说出那样的话。”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平时不读书吗?难道你不知道兰斯洛特·克鲁格是‘国际局势的最敏感观察家’吗?批评家是这么说的——在我的《纽约旗帜报》上。兰斯洛特·克鲁格刚刚被某个组织评选为年度作者或其他什么的。我们正在周日增刊上连载他的自传,而且我还得拿胳膊搂着他的肩膀与他拍照留影。他穿着真丝衬衫,还有一股姜酒的味道。他的第二本书讲的是他的童年和那段时期是如何帮助他理解国际局势的。那本书卖出了十万册。可是你从未听说过他。来,继续吃你的饭,霍华德。我喜欢看你吃饭的样子。我希望你破产,没有一分钱,那样我就可以请你吃这顿饭,而且知道你确实需要它。”

在某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总是会不告而来,到洛克的事务所或到他家里。洛克在恩瑞特公寓有一套房子,是东河边那几个六边形单元中的一个:一间工作室,一个图书室,一间卧室。家具是他自己设计的。华纳德无法理解为何这个地方会让他觉得奢华,直到他发现人们根本注意不到那些家具:只是一片干净的空间和一种来之不易的简朴的奢华。而在财务价值上,这是二十五年来华纳德作为客人所走进的最朴素的一个家。

“霍华德,我们同样白手起家。”他扫视着洛克的房间说,“根据我的判断和我以往的经验,你应该还待在贫民窟,可是你没有。我喜欢这个屋子,我喜欢坐在这儿。”

“我喜欢看你坐在这儿。”

“霍华德,你是否曾有过支配和控制一个人的权力?”

“没有。而且如果有人给我这种权力,我也不愿意接受。”

“我无法相信。”

“有过这样一次,盖尔。我拒绝了。”

华纳德吃惊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从洛克的声音中听出费力的感觉。

“为什么?”

“我必须拒绝。”

“是出于对那个男人的尊重吗?”

“是个女人。”

“噢,你这个讨厌的傻瓜!出于对一个女人的尊重吗?”

“是出于对自己的尊重。”

“你别期望我能理解。我们是完全相反的两个男人。”

“我这么想过。我曾经想这么想。”

“你现在不想了吗?”

“是的,不想了。”

“难道你不蔑视我所做的吗?”

“我蔑视我知道的你的每一个行为。”

“而你仍然愿意看我坐在这儿吗?”

“是的,盖尔。过去有一个人,认为你是那种特别邪恶的象征,那邪恶摧毁了他,也将摧毁我。他把他的恨留给了我。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想我是恨你的,在我见到你之前。”

“我知道你恨我。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了想法?”

“我无法向你解释。”

他们一起开车到康涅狄格州去,在那里,房子的墙正从冰冻的地面上升起。华纳德跟在洛克身后,穿过那些未来的房间,他站在一边,看着洛克下达指令。有时,华纳德独自一人来这里。建筑工人们看见一辆黑色的跑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爬上山顶,看见华纳德的身影站在远处看着这幢建筑。他的身影里含有他的地位所具有的一切特征。大衣的素净优雅,宽边帽的边角,以及姿势里所显示出的自信,紧张中透着随意,让人不由联想到华纳德帝国;想到以雷霆万钧之势响彻大洋两岸的印刷机的轰鸣声;想到他办的各种报纸;想到流光溢彩的杂志封面;想到新闻短片中抖动的闪光灯的光线;想到缠绕地球几圈的电缆;想到那种流过每一座宫殿,每一座首都,每一间秘密的重要房间的力量,那种力量夜以继日地穿过这个男人生命中宝贵的每一分钟。他站立的身影映在灰得像洗衣房污水一般的天幕上,雪花懒洋洋地从他的帽檐旁纷飞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