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洛克(第26/132页)

她觉得她成功了。华纳德答话了,语调一下子降了下来:“是的。”

“盖尔,忘了斯考德神庙的事儿吧。”洛克说。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天真率直、毫不介意的欢乐气氛,没有什么灵丹妙药比这种气氛更有效。

“好的。霍华德。”盖尔微笑着说。

她看到洛克的目光转向她。

“我还没有谢过您呢,华纳德夫人,感谢您接受我做你们的建筑师。我知道,虽然华纳德先生选择了我,但您是可以拒绝我的。我想告诉你,我很高兴您并没有拒绝。”

她想,我相信他是因为这所有的都不能相信。今晚我会接受任何事情,我正在看着他。

她说话时礼貌中透着冷淡:“拒绝你所设计的房子,这种假定不是对我眼光的一种怀疑吗,洛克先生?”她想今晚她无论说什么都无关紧要。

华纳德问:“霍华德,那个‘是’一旦说出,还能收回来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愤怒得想大笑。问这个问题的是华纳德的声音。那句话本该由她来问才对。他回答的时候必须得看着我,她心想。他必须看着我。

“绝不能收回。”洛克注视着华纳德回答说。

“关于人类的反复无常与感情的短暂易变,有那么多胡言乱语,”华纳德说,“我一直认为变化的情感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有些书我十六岁的时候就喜欢,现在还喜欢。”

管家用托盘端了鸡尾酒进来。握着自己的酒杯,她看着洛克从托盘上端起他的。她想,此刻,他手指之间的杯柄摸起来就跟我手指间的一样,我们有这么多共同点……华纳德端着一个杯子站着,以一种表示怀疑的惊异眼神注视着洛克,像是他的拥有者,而又不大相信自己的所有……她想,我没疯。我只不过有点歇斯底里,但是没有关系,我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可是一定没出什么问题,他们两人都在听,都在回答,盖尔还在笑,我说的话一定很得体……

晚餐开始了,她顺从地站起身。她引领着去餐室的路,就像一只姿态优美、举止高雅得体的动物,由于条件反射而做着歪头的姿势。她坐在餐桌的一头,处在两侧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中间。她打量着洛克指间的银制餐具,那几件光亮的餐具上都刻有“D.W.(1)”的字样。她想:我举办晚宴这么多次了——我是高雅的盖尔·华纳德夫人——招待过参议员、法官、保险公司总裁,都坐在我右手的位置——而这就是我接受这种专门训练的目的,这就是为什么盖尔经历了这么多年曲折的岁月爬到了现在这个能设晚宴招待参议员、法官、保险公司总裁的地位——那都是为了这样一个夜晚,坐在他对面的客人是霍华德·洛克。

华纳德谈到了报业。他与洛克毫不牵强地谈论这个话题,而她也在必要时插上一两句话。她的话简单明了,她在他们的交谈中随声附和着,什么也不否定。似乎任何人的反应都是多余的,无论是痛苦还是恐惧。她想,如果在谈话当中,华纳德说出的下一句话竟然是“你和他睡过觉?”,她就会回答“是的,盖尔,当然睡过”。就像现在一样简单明了。可是华纳德很少看她。当他看她时,她从他的脸上看出自己是正常的。

之后,他们回到了客厅,她看见洛克站在窗前,映衬着他身影的是城市的灯光。她想,盖尔修建了这样一个地方,作为他胜利的象征——让这个城市永远展现在他的面前——这座他终于管得着的城市。但是这才是它被建造的真正目的——让洛克站在窗前——而且我想盖尔今晚也清楚这一点——洛克的身体将那数英里的远景堵在了窗外,只留下星星点点的灯火和几个亮着灯的玻璃立方体,在他身体的轮廓四周依稀可见。他在抽烟,她观察着他手里的香烟,它被放在两唇之间,然后夹在伸开的手指里,在黑色的夜空中慢慢移动,她想,他身后天空中闪烁着的点点灯火,只不过是他烟头上的火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