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洛克(第119/132页)

“正如炸药使一座大楼轰然倒塌一样,这个人的动机将他灵魂中所有的人道主义观念全都炸毁了。各位陪审团的先生们,我们将要对付的是人世间最邪恶的炸药,那就是自我主义!”

椅子上,窗台上,过道里,墙边,混在一起的人群像是块大石,除了那些苍白的椭圆形面孔。那些面孔凸显出来,分散,寂寞,没有哪两个是相像的。在每一张面孔的背后,是一生或半生的岁月、努力、希望和企图,无论真诚与否,只是一种企图。这种企图在所有人身上都留下了唯一的共同印记:在满怀恶意的微笑着的嘴唇上,在表示弃权的松弛的嘴唇上,在装腔作势的紧抿着的嘴唇上——在所有人的身上,痛苦的印记。

“……在当今这个时代,全世界都被各种巨大的问题搞得惶惶不安,为那些事关人类生死存亡的大计寻求着答案,而这个人却迷恋于他的艺术观点这种不可捉摸和不必要的东西。这种艺术观点重要得足以使其成为他唯一的激情,以及反社会的罪恶动机。”

那些人来这里是为了亲眼目睹一起耸人听闻的案件,为了看那些社会名流——以获得茶余饭后的谈资、可供观赏的对象和消磨时间的材料。他们将会返回到无用的工作岗位,返回没有爱的家庭,返回并不纯良的朋友们中间,返回到起居室里,穿着晚礼服,端着盛满鸡尾酒的杯子,或者去看电影,去承受无法承认的痛苦,抹杀希望,只留下无法实现的渴望,剩下自己独自一人在小道上徘徊,却迈不出步伐,返回到不去思考,不去倾诉,而只去忘却、退让和放弃的日子。可是每个人都知道某种难忘的时刻——一个早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突然听到一段音乐,之后就再也没有以同样的方式听过它了;一辆公共汽车上见到的一张陌生面孔——那个时刻,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不同的生存感。每个人都记得其他一些时刻,在无眠的夜晚,在阴雨绵绵的下午,在教堂里,在黄昏空旷的街头,在这样的时刻,每一个人都想知道,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的痛苦和丑恶。他们并没有努力地去寻找答案,而只是继续生活着,仿佛没有必要去寻找答案。可是,谁都知道这样的时刻,在孤独赤裸的诚实中,他已经感觉到需要有一个答案。

“……一个残酷无情而狂妄自大的自我主义者,不惜任何代价,我行我素……”

在陪审席上坐着十二个人。他们倾听着,神情专注,面无表情。人们私底下说那是一个长相凶恶的陪审团。有两位工业企业的总经理,两名工程师,一个数学家,一名卡车司机,一个铺砖工人,一名电工,一名花匠和三名工厂的工人。选定陪审团名单花了一段时间。洛克对很多陪审员候选人都表示反对。他挑了这十二位。公诉人同意了,对自己说,那正是一个外行处理自己的辩护事务时经常发生的事。如果是一名律师,就会选择最温和的陪审员,那些最有可能对请求怜悯作出响应的人。而洛克挑选的是最严厉的面孔。

“……假如它是某个富豪的庄园,可是,它是一个安居工程,陪审团的先生们,是一个安居工程!”

法官在高高的法官席上正襟危坐。他灰白头发,有一张军官一样神情严肃的面孔。

“……一个受训为社会服务的人,一个堕落为破坏者的建筑师……”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训练有素而且充满自信。那一屋子的面孔倾听时所作出的反应,在他看来,如同是在参加一场出色的周日晚宴一般:令人满意,可是不到一个小时便忘得一干二净。他们赞同听到的每一个句子。他们以前也听到过,他们经常听到这个句子,这就是这个世界赖以生存的东西。那是不言自明的——就像人走路时脚下的小水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