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洛克(第111/132页)

他继续走着。已经很晚了。灯柱下一圈圈的光晕抛撒在空寂的人行道上。偶尔响起尖利的出租车喇叭声,仿佛门铃声在空寂无人的室内走廊上回响。路过的时候,他看到被人丢弃的报纸:在人行道上,在公园的长椅上,在街角铁丝网围成的废物筐里。其中有许多是《纽约旗帜报》。今晚人们读了许多份《纽约旗帜报》。他想,我们正在使发行量上升,爱尔瓦。

他站住了。他看到他前面的明沟里有一份报纸,头版向上。是《纽约旗帜报》。他看到了洛克的照片,脸上有橡胶鞋的鞋印。

他弯下腰去,他的身体自己慢慢地折下去,先是双膝,然后是两臂,将那份报纸捡起来。他把头版向里折好,放入衣袋里。他继续向前走。

一个未知的橡胶鞋印,在城市的什么地方,在一只我放它前进的未知的脚上。

我放了一切。我造就了每个要毁灭我的人。世上有一只野兽,因它自己的无能而该死地安全。我破坏了堤坝。他们本来仍然无助。他们什么也生产不出来。我给了他们武器。我给了他们我的力气,我的精力,我生活的力量。我创造出了一个伟大的声音,又让他们支配那些话语。那个向我脸上扔甜菜叶的妇女有支配话语的权利。是我为她造就了这种可能。

任何东西都可以被背叛,任何人都可以被原谅。不过,不是那些对自身的伟大缺乏勇气的人。爱尔瓦·斯卡瑞特可以被原谅,他没有什么可以背叛。米切尔·兰登可以被原谅。但我却不能。我生来就不是一个二手货。

17

那是一个夏日,天气晴朗而凉爽,仿佛太阳被薄薄的一层水隔开了,而热能又被转化成了更为明晰的清澈,从而使城市里的建筑物平添了几分鲜明的色彩。大街上到处都是《纽约旗帜报》,像是一块块泡沫的碎片。城市读着华纳德的放弃声明书,格格地笑着。

“就是这样。”“我们不读华纳德”委员会的主席古斯·韦伯说道。“真是狡猾。”爱克说。“今天我想偷看伟大的盖尔·华纳德先生一眼,就一眼。”萨里·布兰特说。“是时候了。”休谟·斯劳顿说。“好极了,不是吗?华纳德投降了。”一个嘴唇绷得紧紧的妇女说,她几乎对华纳德一无所知,对这起事件也一无所知,可是她喜欢听说别人投降了。晚饭后,在厨房里,一个胖女人将剩饭剩菜倒在一张报纸上当作垃圾扔掉。她从不读头版,只读第二部分刊登的爱情小说连载。她将羊骨头和洋葱皮包在一份《纽约旗帜报》里。

“太惊人了,埃斯沃斯,”兰斯洛特·克鲁格说道,“可我就是对那个工会很恼火。他们怎么能那样出卖你呢?”“别傻了,克鲁格,”埃斯沃斯·托黑说。“你什么意思?”“是我告诉他们接受条件的。”“你告诉的?”“是的。”“可是,上帝!《微声》……”“你不能再等《微声》等上一个月了,不是吗?今天我已经向劳工局提起诉讼了,要求恢复我在《纽约旗帜报》的工作。剥猫皮的办法有的是,兰斯。一旦你把猫的脊梁骨打断,剥皮的事就不那么重要了。”

那天晚上,洛克按响了华纳德顶楼公寓的门铃。男仆开了门,说:“华纳德先生不能见您,洛克先生。”洛克站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抬头向楼上看,看得见楼顶上华纳德书房的一方灯火。

早晨,洛克来到旗帜大楼华纳德的办公室。华纳德的秘书告诉他说:“华纳德先生不能见您,洛克先生。”她用那种训练有素的礼貌语气又说,“华纳德先生让我转告您,他再也不希望见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