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洛克(第110/132页)
“我们一直毫不畏惧、毫无偏见地努力去告知读者事实的真相……
“……甚至对一个被控犯有危险罪行的人也要给予仁慈的体恤和应有的恩泽……
“……但是,经过认真负责的调查,以及根据摆在面前的新证据,我们发现不得不诚实地承认,我们可能太过怜悯了……
“……清醒地意识到一种对被剥夺了特权的人们所负的社会责任……
“……我们加入了公众舆论的呼声……
“……霍华德·洛克的过去、事业、品行,似乎无一不支持这一广为流传的印象,他是一个应该受到谴责的、危险的毫无原则的、反社会类型的人……
“……如果他被证实有罪,这似乎是必然的,必须使霍华德·洛克受到法律所能强加于他的最彻底的惩罚。”
社论署名为“盖尔·华纳德”。
当他抬起头时,他正身处一条灯火通明的大街,在街边整洁的人行道上,注视着一个橱窗里优雅地歪在缎面四轮马车上的蜡像。那具蜡像身着一件橙红色的长睡衣,透明合成树脂的凉鞋,一串珍珠挂在一根举起来的手指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将那张报纸扔掉了。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回头扫了一眼。在某条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经过了的街道上找到一张被丢弃的报纸是不可能的。他心想,为什么要找?那样的报纸多的是,满城都是。
“你一直是我生命中永远都不可能重复的一场遭遇……”
霍华德,我四十年前就写好了那篇社论。是在我十六岁的一个晚上,当我站在一座出租房的屋顶上时写的。
他继续往前走。前面又是一条街,突然之间转入一片长长的空寂。一串绿灯排成一列,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宛如一串没有尽头的念珠。他想,现在,从一颗绿色念珠走向另一颗绿色念珠。他想,这些并不是写在社论里的词语,可是那些词语却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在他的耳畔回响:是我的罪过——是我的罪过——我罪大恶极。
他从一个摆满穿破的旧鞋的橱窗前经过,从挂着十字架的贫民救济会的门前经过,从一位两年前参加竞选的政党候选人剥落的海报前面经过,从一家在人行道上堆满成桶烂菜的食杂店门前经过。街道在收缩,墙壁越来越近。他闻得到河的气息,偶尔出现的街灯上笼罩着一团团的水雾。
他在“地狱厨房”。
他周围那些建筑物的正面仿佛突然之间暴露在他眼前的秘密后院的墙壁上:毫无保留的朽败,超出了隐私和羞耻的需要。他听到从拐角处的沙龙里传来的一声声尖叫,不知是欢喜还是叫骂。
他站在街道的中央。他缓缓低头俯视着一道道黑黢黢的豁口,抬头看着那一堵堵条痕遍布的墙壁,看着那些窗户和屋顶。
我从未走出过这里。
我从未走出过。我向杂货店老板投降了,向渡船甲板上一双双的手投降了,向弹子房的老板投降了。这儿的事你管不着。这儿的事你管不着。你从来就没有管过任何地方的任何事,盖尔·华纳德。你只不过是把自己也变成了他们管的事。
他抬头仰视,穿越城市,看向一座座摩天大楼的轮廓。他看见一串灯火高悬在黑色的天幕之上,一座耀眼的小尖塔无所傍依,一个小小的、明亮的四边形挂在天幕上,却与天空保持着距离。他知道它们所属的著名建筑物的名字,他可以在空中重塑它的形象。他想,你们就是我的法官和证人。你们毫无阻碍地高高凌驾于那些下沉的屋顶之上。你们在松懈、疲惫和意外中将自己的光辉直射星辰。一英里开外的海上的人是看不到这些的,这并不重要,但你们将是那种存在,那座城市。几百年来,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秉承着寂寞的公正,我们可以看看他们,并且说,我们身后有一个人类。一个人无法逃避你们。街道变了,可是抬头仰视,你们却总是矗立在那里,庄严依旧。你们看见了我今晚在街头走过。你们见证了我所有的脚步和岁月。我背叛的是你们。因为我生来就是你们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