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吉丁(第85/133页)
“怎么?你又来干什么?”卡麦隆没好气地问。
“我有事要告诉您。”
“可以等下一次再告诉我嘛。”
“我想我等不及了。”
“怎么啦?”
“我自己的事务所就要开业了。我刚刚签了第一份设计合同。”
卡麦隆转动着他的手杖,用手杖的末端在泥土里画出一个大大的圈。他的两只手摁在手柄上,手掌交叠在一起,随着手的动作,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把眼睛闭上,如此良久。然后,他注视着洛克说:“那么,可不能自大哦。”随即又说,“扶我坐下来。”这是卡麦隆第一次说出这样的句子。他的妹妹和洛克老早以前就知道了,当着他的面,最使不得的就是流露出想要帮助他的意图。
洛克搀扶着他的胳膊肘,坐到一条长凳上。卡麦隆直视着前方的落日,生硬地问:“什么建筑?客户是谁?付多少钱?”
他静静地听着洛克的讲述,久久地端详着那张铅笔划烂的卡纸。上面的水彩被铅笔的线条盖住了。接着他又问了许多问题,石头啦,钢筋啦,道路啦,承包商啦,成本啦什么的。他并没有说祝贺的话,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只是当洛克快要走了,他才突然说:“霍华德,等你开业了,拍张快照——拿来给我看。”
然后,他摇着头,有罪似的把视线挪开,郑重地说:“我年老体衰,还是算了吧。”
洛克没有说话。三天后,他又来了。“你的麻烦事儿可真是越来越多了。”卡麦隆说。洛克一语不发地将一个信封递给他。卡麦隆看着那些快照,看着其中一张照片上宽敞的、光秃秃的四壁,看着一张照片上的大窗户,还有一张照片上的事务所门口。他把其余的放下,久久地握着门口的那张照片。
“哎呀,我真是活着看到了这一天。”他最后说。
他丢下那张快照,随即又说:“并不完全和我原先想的一样,可是我的确想象过。它就像那些影子——有人说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里看到地球的影子。或许那正是我将要看到的其余部分的样子吧,我越来越认识到这一点。”
他又捡起那张快照,说:“霍华德,你来看。”他把照片放到他们中间。“并没有多少字。只有‘霍华德·洛克,建筑师事务所’几个字。可它们就如同那些刻在一座城堡的大门上,让人们为之赴汤蹈火的箴言一样。那是对庞大黑暗的挑战——人世间所有的痛苦——你知道人世间有多少痛苦吗?——一切的痛苦都源自你即将面对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痛苦,我不知道为什么它应该冲着你来。我只知道它会来的。我知道,霍华德,如果你抱定这几个字的宗旨不放,坚持到最后,那就是胜利,不仅仅是你的一种胜利,而且,对于那些应该取胜,那种推动着世界前进,却从来得不到承认的力量来说,也是一种胜利。它将证明,许许多多在你之前倒下的,那些遭受和你将来一样的痛苦的人们是正确的。愿上帝保佑你——也保佑任何一个能够看到人类心灵中至善、至高的可能的人。洛克,你已经踏上地狱之旅了。”
洛克走上那条通向那座悬崖顶部的小路,海勒宅邸的钢筋骨架已经耸入蓝天了。外壳已经建起,正在往上面浇注水泥。那些宏伟的阶梯一级级倾斜而下,伸向大海。大海宛若一面银镜,在远处涌动着波澜。管道工和电工已经开始铺设管道和电缆了。
洛克看着由大梁和撑柱的纤细线条所划出来的一个个四方的空间,看着他在空中开辟出的这一个个空荡的六面体。他的手不自觉地填补着那些即将成为墙体的平面,它们将合拢成为一个个房间。一块石头从他脚下滚落,沿着山坡弹跳而下,铿锵有声,在阳光灿烂、空明澄澈的夏日空气中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共鸣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