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4年12月11日(第7/8页)
她的声音变成狂热、缓慢的低声细语。我身体里沉甸甸的药开始发挥药效,血管突突跳动。我感到她的牵引,她的诱惑,她的掌控,我觉得自己好像穿越了厚重的布满椰纤的空气,被吸进了她低语的口中。我抵着她囚室的墙,但是上了石灰的墙壁十分平滑。我靠着墙,却觉得墙要从背后抽身离去。我感到我的身体在张开、膨胀——我的脸自领口膨胀,手指要填满手套……
我看着自己的手。她说这是她的手,但它们庞大又陌生。我感觉到肌肤,感觉到手指上的褶皱和螺纹。
我感到它们变硬变脆。
我感到它们变软滴水。
然后我意识到这是谁的手。这不是她的,是他的——他们给这双手做铸型,这双手在监狱的夜里于她的囚室留下印记。这是我的手,这是彼得·奎克的手!我顿觉毛骨悚然。
我说:“不,不行。我不能帮你!”肿胀与悸动立刻停止。我走到远处,扶着牢门。这是我自己的手,套在黑色丝绸手套里。她唤了声:“奥萝拉。”“别那么叫我!都是假的!这都是假的!”我捶打牢门,喊,“普雷蒂太太!普雷蒂太太!”等我再回头,我发现她满脸通红,仿佛被扇了一个巴掌似的。她僵直地站在那里,一脸惊骇、痛苦万分。她哭了。
“我们想想别的办法。”我说。但她摇头,低声说:“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你难道没有看出来,没有别的办法吗?”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颤抖地滑下,落入地上的尘埃。
普雷蒂太太来了,向我点头示意。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知道,要是回头,塞利娜的眼泪、她的瘀青、我强烈的渴望,都会让我回到她身边,我又会迷失方向。牢门上了锁。我走开了,像是一个受了巨大折磨的人,被驱策着缄默地离开,每一步,都好像肉被人从骨头上撕扯下来。
我一直走到塔楼楼梯口。普雷蒂太太在那儿与我告别,大概是觉得我可以自己下楼。但是我并未下楼。我站在阴影中,头靠冰冷的白墙。我一直没有挪步,最后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来人是里德利小姐,转过身,擦了擦脸,怕被看到脸上的泪水或石灰。脚步声愈来愈近。
来人不是里德利小姐,是杰尔夫太太。
她看到我,怔住了。她说她听到楼梯上有动静,想来看看……我摇了摇脑袋。当我告诉她我刚去看了塞利娜·道斯后,她打了个冷战。她看上去几乎与我一样痛苦不堪。她说:“自打他们把她带走,我的牢房区大变样了。所有星级囚犯都转移了,来了一批新的女囚,里面有一些还是新面孔。埃伦·鲍尔,埃伦·鲍尔也走了。”
“鲍尔走了?”我沉闷地说,“我为她高兴。可能在富勒姆,他们会待她好一些。”
她却露出更加痛苦的神色。“不是去富勒姆,小姐。”她很遗憾我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五天前,他们终于把鲍尔送去了医务室,她在那里去世了。她外孙女来把遗体带走了。杰尔夫太太那么煞费苦心地关心她,最终还是功亏一篑。他们在鲍尔的衣服里发现了一段红色法兰绒,还因此斥责了她,扣了她工资,以示惩罚。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最后我说:“天啊,我们怎么承受得了?这叫我们如何忍受?”叫我如何承受那四年的时间。
她摇着头,捂着脸,转身上楼,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走下楼,穿过曼宁小姐的牢房区,看着坐在囚室里的女人。每一个都佝偻着瑟瑟发抖,每一个都凄惨可怜,所有人都生病了,或是有生病的迹象,饥肠辘辘或是恶心反胃,手指因劳作与寒冷而干裂。在牢房尽头我请另一个看守把我带去二号塔楼,在那里,一名男看守一路护送我穿过男囚区,我没有与他们说话。我来到通往门房的沙石道口,天色已晚,下着冰雹,河水翻滚。我抓着帽檐,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米尔班克从我四周拔地而起,墓冢一般的阴沉与寂寥,里面却关了几百名凄苦可怜的男女。我来了那么多次,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他们拧在一起的绝望沉沉地压在我身上。我想到鲍尔,她曾经祝福我,但现在已经撒手人寰。我想到塞利娜,满身瘀青,泪水涟涟,管我叫她的灵契,她说,我们一直在找寻对方,要是现在失去了彼此,我们都会死。我想到了我那可以俯瞰泰晤士河的房间,想到瓦伊格斯坐在门外的椅子上……看门人摇动手上的钥匙,他已经派人为我喊马车了。我心想,现在几点?可能六点,可能已经午夜,母亲可能已经到家,我要怎么解释?我的衣服沾了石灰,浑身牢房的气味。要是她写信给希利托先生,要是她喊阿什医生来,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