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传统,影响,及创新(第7/13页)

初听就能明显感觉到,在《冥想之初》及类似的《太阳船》( ,1965年8月)里,有一种可怕的美。但直到听了法老桑德斯在一次二重奏中与钢琴家威廉·亨德森(William Henderson)演奏那首《生存空间》(Living Space,最初由柯川录制于1966年2月)我才意识到那到底有多可怕。虽然没有那么强大,但法老的声音拥有柯川全部的密度与激情,并且散发出一种柯川后期从未有过的宁静。一开始我很奇怪(评论,说到底,其实就是尝试清楚地表达出你的情感),然后很快意识到,原因在于埃尔文·琼斯。随着乐队的发展,四重奏的音乐越来越被柯川与琼斯间本质上的争斗所支配,后者的鼓声就像从未真正砸落的海浪,但又始终在不停砸落。早在1961年,在《圣歌》(Spiritual)的结尾,高音萨克斯似乎就快要被沉重的鼓声淹没,但随即又再次出现,挣脱了涌向它的击打之浪,漂浮于其上。等到了 《太阳船》,特别是 《亲爱的》(Dearly Beloved)和《实现》(Attaining)这两首,琼斯简直是穷凶极恶:萨克斯似乎已不可能在鼓声的猛击下幸存。柯川在十字架上,琼斯在敲钉子。祈祷变成尖叫。如果说琼斯听上去仿佛想毁掉柯川,那么反过来柯川无疑也希望——需要——他这样做。事实上,柯川希望琼斯能走得更远,有段时间他不惜让自己同时跟两个鼓手对抗:琼斯和拉希迪·阿里(Rashied Ali),后者从表面看甚至更为狂野。柯川最后的唱片是他与阿里的二重奏,但柯川跟他的关系不像跟琼斯那样,有一种永不停歇的强迫感。

有时柯川也会起用像艾瑞克·杜菲这样的乐手,来作为四重奏音乐核心的补充。而从1965年之后,他开始不断增加额外乐手,四重奏被覆盖了,音乐达到一种几乎无法穿透的稠密,他抛弃了四重奏的《冥想之初》代之以一个更极端的、以法老桑德斯和拉希迪·阿里为主的版本。不知道在这样一种形式下该如何给自己定位,泰纳于1965年12月离开了乐队,三个月后埃尔文·琼斯也走了。“我经常听不到我自己——其实我谁也听不到!”琼斯说,“我只能听到一大堆噪音。我对那种音乐毫无感觉,而当我毫无感觉的时候,我就不想干了。”

柯川后期的大部分作品中〔乐队核心成员包括加里森、阿里、桑德斯,以及弹钢琴的爱丽斯·柯川(Alice Coltrane)页,只有很少一点美,却有许多的恐怖。那是一种在极端情况下构思出的音乐,也最适合在极端情况下聆听。当柯川的关注变得越来越宗教化,他的音乐大都呈现出一片充满混乱和尖叫的狂暴风景。他似乎想把所处时代的全部暴力都吸入他的音乐,好让这个世界更加平静。只是极偶尔地,比如那首令人难忘的《地球和平》(Peace on Earth),他似乎才终能融入他所希望创造的那种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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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自由爵士乐渐渐分崩离析,变得越来越像噪音,越来越不像音乐,它的听众开始锐减,越来越多的乐手转向爵士摇滚。七十年代的融合爵士乐被许多人认为是爵士乐的黑暗期,在那之后,八十年代,当后波普爵士乐在新一代听众和乐手身上重获生机,我们看到了一股复苏的潮流。爵士乐永远不会有大量听众,爵士乐手仍然收入不稳,但那种与比波普创作如影随形,与六十年代的新音乐融为一体的危险感,已不复存在。既然那种急切的冒险感是爵士乐的天性,这是否意味着它已经失去了当初的活力呢?今天的爵士乐状况如何?

对于表达都市贫民区的生存体验,与其他形式的音乐相比,今天的爵士乐显得太过复杂;这方面嘻哈乐做得更好。爵士乐一度是表现纽约切分音节奏的最佳方式,而现在这座城市已经转向了豪斯舞曲。但作为一种反叛之音,垮掉派,时髦人士,以及梅勒所说的白色黑人本能地被爵士乐所吸引,因此当人们对流行乐的平庸产生厌倦之后,爵士乐就日益成为他们的首选。自然,在新一波的英国黑人乐手看来,爵士乐的地位就相当于罗兰·柯克过去常说的黑人古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