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27/62页)
接着,当这伙人看向舞台,沉默在他们当中渐渐变得浓重,那沉默绵延开去,扩展到整个俱乐部。其中一个低声说:
——巴德要演了。
没人看到你从那伙人中离开,或注意到你走向钢琴,直到你准备坐上琴凳。沉默渐渐变得阴沉。观众里的声音:
——他已经不行了,他不行了。
但空气中始终萦绕着一种呢喃般的音节:
巴德·鲍威尔,巴德·鲍威尔。
冰块与酒杯的鸣奏融化为无声。烟雾在光柱中扭动。收银机弹出,像一声闹铃。
触碰几下琴键,调整一下,然后进入那首《干得好》(Nice Work),不停下去想要怎么弹,让一切即兴。你的手指移动得就像从婴儿起你就在弹格什温(Gershwin),可以在任何地方信手拈来,一切都像呼吸般自然,想都不用想,因为你的双手如此熟悉琴键,简直就像鸟儿熟悉天空。俱乐部里每个人都感到一阵欣慰从美国佬那儿扩散开来,似乎他们正在看着你走过一根钢丝。
——继续,巴德,继续。
——好样的,巴德,好样的。
汗水在你额头凝成汗珠,你微笑着,似乎从未出过任何问题。一道聚光灯打在你脸的侧面,在后墙投出完美的剪影,一个复制你每个动作的黑影,一团摇摆不定的轮廓,它伏在你背上,嘲讽着你。
——对,巴德。
——继续,巴德,继续。
但接着,就像走钢丝的演员晃了一下,你开始有点儿不确定,在一个音上犹疑,结结巴巴,恢复了平衡又再次犹豫不决,找不到方向,双臂的影子在你身后尖啸,犹如鸟儿的翅膀。然后踉跄着,你的双手变得相互纠缠,不再有那种带你越过思想空白的势头,歌曲分崩离析,琴键成了迷宫,你迷失其中,永远找不到出路然后……然后再敲出几个音,却不知所终,被曲调淹没,就像大海将你吞噬……然后然后然后。然后已没有必要再弹。
你站起来,用腿把琴凳推后,你的影子在上方耸起。满脸受伤的表情,汗如雨下,从口袋拉出一块白手帕,在脸上抹来抹去,就像孩子在擦黑板,希望把自己擦掉,抹去自己所有记忆。俱乐部里的沉默,从某种会呼吸的活物,变得毫无生气,一场恶战后悬浮在林间的那种沉默。你走下舞台。掌声渐次响起,变成热烈的鼓掌。芭特卡普走过来,抱住你,你伸出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肩,当你们向那伙美国佬走去,她举起手按住你面颊上痉挛的神经,在她的抚摩下它突突地悸动。当他们鼓掌时,观众席里每个人,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种音乐里必定有某种可怕的东西,才能将一个男人摧残至此。那就像看着一名体操运动员,大家都以为他无比敏捷,直到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失误,他摔倒在地。那时你才意识到,这似乎不可能的表现是多么平常——摔倒要比完美的空翻更能体现运动的真意和本质。这回忆将伴你一生。
*
夜已深,巴德,音乐已走向尾声,蜡烛已醉到熄灭。天快亮了。我累了,而你坐在那儿,似乎不存在时间这种东西。你累吗?我这样对你说话你觉得累吗?
巴德,你听到我说的那些话了吗?事情是那样吗,是我想象的那样吗?也许都错了,但我已经尽力。我想听你的故事,巴德,而不是去讲——如果一定要讲,我也希望能按你希望的方式去讲。我没有太多材料。我去见了和你一起演出的人,以及跟和你一起演出的人一起演出的人。我甚至还见了你葬礼那天在哈莱姆的某个人,那天街上排了五千人的长龙。除此之外,只有唱片和照片:那便是你留下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