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17/62页)

每天当他去医院探望她,她都比担心自己更担心他。他坐在她床边,不说话,当护士来问是否一切都好,他只是微笑。他会一直待到探访时间结束,因为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想做。

他不愿回公寓。他散步走到哈德逊河,去看繁忙河道上的落日。一阵饥饿的风夺走他香烟的烟雾。他想着内莉和正在为她写的歌,一首私密的钢琴曲,除了他没人能弹。一旦把它写下来,作品就完成了——他会按原样弹,没有伴奏也没有即兴。他不希望内莉改变,他也不希望他写给内莉的歌改变。他望向河的对岸,一抹黄褐色的光涌上地平线,就像从管子里挤出的颜料。有好几分钟,天空是一片肮脏的黄色,直到光线暗淡,漏油般的云朵再次笼罩了新泽西。他想掉头回家,但还是在这伤感的暮色中多待了一会儿,看着黑暗的船只在水面上爬行,上空回荡着海鸥的悲鸣。

*

开车去巴尔的摩的喜剧商店(Comedy Store)演出。同行的有妮卡和查理·劳斯,他一辈子的朋友。蒙克做一件事就会做一辈子。他们开到特拉华州的一家汽车旅馆。蒙克很渴,这意味着他必须马上要喝水。一贯如此。他可以接连三四天不睡觉,因为他不觉得困,然后突然倒头睡上两天两夜,无论身在何处。如果他想要什么就必须马上得到。他走进大堂,充满整个门框,看上去黑得像团影子,把前台吓了一跳。令人不安的不仅是他的肤色、他的体形,还有他像宇航员般缓行的步态。他身上有某种东西,不光是他的眼睛,他的整个躯体就像一尊随时都可能倒下的雕像。还有其他的。那天早上这个前台服务员曾在公寓里翻箱倒柜地找干净内衣。他没找到,只好套上一条已经穿了三天的内裤,带着发黄的污迹和隐约的气味,他一直担心别人会发现。而蒙克走进屋时刚好翕了翕鼻子,那就是原因,那是造成一切的诸多原因之一。如果他穿的是干净内裤,那也许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可正如我们看到的,当这个庞大的黑人走进来,翕了翕鼻子,似乎觉得空气很臭的时候,积累一天的郁闷与不快爆发了。蒙克甚至还没开口,他就立刻说没房间了。蒙克凝视着他,头上那顶疯狂的帽子让他看起来像个来自非洲的教皇或红衣主教。

——你说什么?他一说话就会变成被口水呛到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来自火星的无线电波。

——都满了。没房间了。

——来杯水。

——水?

——对。

——你要水?

蒙克头点得像个圣人,他站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他挡了自己的道,妨碍了自己的视线。他身上有某种东西让这个前台服务员愤怒得发抖。他站在那儿的样子像个站在警戒线上的罢工者,决定毫不让步。很难确定他的身份,不是流浪汉,他穿得……穿得——妈的,他看不出他穿得怎么样:领带,西装,外套——衣服很高级,但看上去乱七八糟,感觉就像衬衫下摆掉出来了或者没穿袜子。

——没有水,那个前台服务员最终说,声音像从突然扭开的水龙头里一下喷出的锈水。

——没有水,他清清喉咙,又说了一遍。现在他更害怕了,那个黑人的黄色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像太空中的两个星球。更令人不安的是,蒙克不是盯着他的眼睛,而是盯着他眼睛上方两英寸处的一个点。他飞快地用一只手在额头碰了碰,摸到有颗青春痘。

——没有水。听到了吗?

那个黑人站着没动,似乎他已经变成了石头,似乎他已经进入了某种黑鬼式的恍惚。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这么黑。他在想这家伙也许精神有什么问题,很危险,是个疯子。瞧他盯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