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16/62页)

当他这样自我迷失的时候,如果内莉在,她会先确保一切正常,然后等他自己走出来。即使他可能四五天都不说一句话,她也会若无其事,直到他突然猛地破口大叫:

——内莉!冰激凌!

*

——不管他内心有什么,那肯定非常精致,非常脆弱,他必须让它静止不动,必须让自己彻底慢下来,以免影响到它。甚至他走路也是一种保持平稳的手段,就像海轮上的侍者在剧烈颠簸中托着一杯水不让它翻倒。他会不停地走,直到他内心的那个什么对这样来回晃荡厌烦了,他才会筋疲力尽地倒下。当然,这只是猜测,不可能真正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有时他透过眼镜往外看的样子,就像冬眠的动物在察看天气是否暖得可以出洞。他被他的家,他的怪癖,以及他的沉默包围着。有次我们一起坐了好几个小时,他一句话没说,我问他:

——你脑袋里在想什么,蒙克?

他摘下眼镜,把它举到眼前,然后反过来,就像那是正在察看他眼睛的验光师。

——瞧一眼。我凑向前,脑袋架上眼镜,盯着他的双眼。某种忧伤,闪烁着生动的光点。

——看见什么了?

——没。

——去你的。哈哈。他伸手把眼镜放回自己脑袋。点了支烟。

我以前也问过内莉类似的问题。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了解到不管我问什么,不管蒙克的行为有多怪异她都会说:

——哦,那就是瑟隆尼斯。

*

如果他是某个办公机构的门房,或在某家工厂负责采购,早上醒来上班,晚上回家吃饭,她也会像一起乘坐飞机头等舱环游世界那样照顾他。没有她蒙克就不知所措。她告诉他穿什么衣服,甚至帮他穿——有时他好像糊涂得连衣服都不会穿,他会被自己的西装袖子绑住,或者被领带错综复杂的打法难倒。让他可以安心创作自己的音乐,这是她骄傲与满足的来源。她与他的创作如此密不可分,简直可以视为他大部分作品的合作者。

她为他做所有事情:在机场替他托运行李,保管护照,而他要么像柱子一样一动不动,要么拖着个脚转来转去,人们经过他身边,看着他,不知道他在那儿干吗,像无家可归一样踉踉跄跄,像在婚礼上抛撒彩色纸屑那样胳膊乱甩,头上还戴着顶疯狂的帽子,它显然来自另一个世界,而他则刚从那个世界回来。等他上了飞机,内莉替他在大衣外面系上安全带,人们还是不知道他是谁,某个正迈向独立的非洲国家的元首?诸如此类。有很多次,内莉看着他想哭,不是因为可怜他,而是因为知道他有一天会死,从此世上就再也不会有像他那样的人。

*

内莉住院了。他坐在家里抽烟,看着灰蒙蒙的落日透过被雨打脏的窗户照进来。他瞄了一眼以某种超现实主义角度斜挂在墙上的钟。内莉觉得东西应该摆正;而蒙克更喜欢让东西歪歪扭扭,并最终使内莉接受了他挂钟的方式。她每次看钟都想笑。

他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站在她站的地方,坐在她坐的椅子上,盯着她的口红、化妆品、眼镜盒及其他东西。去医院前她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他触摸着她衣服的面料,它们整齐空荡地挂在衣橱,他注视着她的鞋子,它们站成一排等待她归来。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以至他对公寓里很多物品感到神秘,他都是第一次看见:年久褪色的炖肉砂锅,蒸汽熨斗。他拿起她用的锅碗瓢盆,怀念它们一起奏响的、那亲切的厨房交响曲。他坐到钢琴前,写了一首曲子,取材于所有那些他想念的声音,那些她在公寓四处走动时发出的声音:她穿衣的沙沙声,水流进水槽盘子叮当作响。她叫他蒙隆尼斯·瑟克,他想为她写首歌,让它听起来也有那种感觉:蒙隆尼斯·瑟克。每过五分钟他就站起来朝窗外瞥一眼,看她有没有在街头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