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翠池之路(第7/14页)

这是他们这辈子吃过最噩梦式的水鹿大餐了。在此之前,古阿霞讲完谢饭词,饿鬼们扫完一半饭菜,现在她念完《圣经》都没有人想动筷子。他们以为肉熬不过两天的白日高温便腐烂,布鲁瓦却从山谷拖回松木生火,做起熏肉防腐,古怪的味道连黄狗都逃得好远。

素芳姨知道德鲁固或泰雅族喜欢生火,砍下饱含油脂的松树或桧木燃烧,整夜躺在火源边取暖,中央山脉是他们的猎场,懂野兽习性,胜过老婆的脾气。但是,登山不是狩猎。她不喜欢野地生火,接受更西化的登山文化,好的登山队应该更尊重山林,除了足迹,不留下任何东西,除了摄影,不带走任何美景,只有救国团与童子军才生营火与玩团康。如何在登山文化与传统狩猎间取得平衡,她与布鲁瓦有了争执。古阿霞对这样的登山感到辛苦,果皮收回背袋,上厕所用折叠圆锹在根系30公分厚的箭竹坡挖卫生洞。不过,她现在对布鲁瓦稍有微词了,她留下来,是不愿让布鲁瓦放单,不代表她愿意吃下眼睛嘴巴还在的肉。

“我知道你们不高兴,但这是祖灵留下来的方法。”布鲁瓦说,“我们得把打到的猎物吃光,吃不完就带走,不能浪费,不然没有下一个丰收。”

“我们不能待太久。”古阿霞说。

“阿美族的祖灵怎么教导你面对食物,如何面对这个山与河?”

关于祖灵与食物,古阿霞最记得巴歌浪(Pakelang)。这是在婚丧喜庆或丰年祭的“句点式聚餐活动”,大家到河边或海边抓鱼烹食,所有烦恼与不悦都会付之流水,重新获得力量面对未来。“巴歌浪”后来成了邦查的重要活动,以野菜或鱼类的食物洗礼,用聚餐忘却苦难。

“我们是平地的山地人,不是山地的山地人,”古阿霞强调,“祖灵透过了野菜大餐让我们忘记烦恼,跟进教堂一样有效。”

“祖灵跟教堂一样有效,那上帝教你如何面对这些山与河?”

“我不懂你的意思。”

“日本人来了,他们教会了我们是很残忍的人,教我们穿上衣服与耻辱。红太阳走了,白太阳来了,这个政府教会我们是很穷的山地人。我们在这块大山大水生活了几千年,才发现自己没有钱,很苦恼。然后,耶稣来了,佛陀来了,外头的神明教我们面对苦难、面对烦恼,却教不会我们的子孙们面对眼前的大山与大河,连佛陀也不会,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坐船来。祖灵才会,可是,祖灵不会教我们赚钱,也不会学耶稣一样给我们奶粉与糖果。”

“你们就是太懒了,努力工作就好了。”赵坤说。

“我们从来就是这样生活,没有懒,后来,我的儿子觉得自己太懒了,要多工作,去跑船,跑到南美的巴拉圭。”

“你很懂外国呢!”

“他死在那,我当然要记得那只乌龟。”

众人不知该笑,还是该悲伤。不过,布鲁瓦继续说,把话题拉回了猎杀水鹿的问题。他说,动物与森林一直是太鲁阁人的梦,剥夺了梦,只剩黑夜。他们曾经被剥夺了梦很久,甚至剥夺了自己的名字。他又说,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们不断地“被带走”。他们原本是住在立雾溪的陀优恩(Doyon)部落,日本人花了两万多个士兵,用精良武器,才让三千个太鲁阁人死去,或悲伤到老死。他父亲就是后者,最大惩罚是永远无法拿到猎枪,强迫迁到了整夜被山棕花甜味呛醒的塔比多①居住。接着日本人要他们离开。他们往南走了30公里,走到摩里沙卡开垦,那里种了什么都死,他也把死去的父亲种在客厅地板下。后来,伐木开发让族人被迫放弃垦地,迁往万里溪北岸台地,那里什么都种不活,只有石头种得活。最后,被疟疾残害,和附近残存的部落合住在现在的村子。他们不断迁村,最后失去了部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