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翠池之路(第6/14页)
幸好熊没有来到这战场渔翁得利。昨晚,黄狗咬死了几头鹿,现在它们的尸体躺在湖岸。一早出去巡视的布鲁瓦又找到一具鹿尸。五具尸体,在黑色板岩碎屑的湖岸一字排开。它们的伤口都在喉咙,一咬毙命。古阿霞从书上看过这是狼的咬法,布鲁瓦却反驳,这是云豹咬法。云豹懂得从树上或岩块后头伏击,咬猎物脖子,直到对方窒息。
布鲁瓦拔出番刀,割开水鹿肚子,拿出内脏。水鹿的血液已凝固,没有遍地鲜红的血腥,扯出内脏的过程发出声响,死亡腥味散开。布鲁瓦割下一小片膜亮的肝脏,犒赏自己杀猎物的勇气。
古阿霞不忍看下去,拿锅子,到湖那端,煮锅热水洗头。没得洗澡,总得洗个头才算数,况且过了白石池,将进入恶岩锐锋著名的中央山脉北二段,得背水经过没有湖泊之地。她舀了水,水池清澈,水中蠕动红虫子,泡烂的豆龙虱虫壳沉在水底。水花了很久才煮滚,她兑了些冷水,找了避风处,把头发洗干净,突然觉得有些舒爽,毛巾裹着湿发,闭眼坐在草坡上等朝阳升起来。
等待中,她为昨晚的惊吓,又流了泪。然后,有脚步声来,窸窣且迟疑,她知道是帕吉鲁来了。如果他愿意坐下来,她也许会讲出她为什么躲在楼梯小房间五年的悲伤理由。
帕吉鲁靠过来,坐下来,舔了古阿霞的泪水。
古阿霞睁开眼,她错了,发现那是小水鹿,来偷喝她的饱含盐味的泪。她看着它,那么近,濡湿的鼻孔歙阖,耳朵灵动,长长的睫毛下蹲了大眼睛,小水鹿一点胆怯也没有。
多么美丽的误会与凝视,足以弭平一切。
天亮了,它走了,那个偷走她悲伤眼泪的小水鹿,朝着台湾杉密集的知亚干溪河谷走去,留下一抹皮光,更叼走了古阿霞的悲伤。
它是上帝派来的小天使,古阿霞知道。
登山队有了内讧,不同意见对立。布鲁瓦决定留下来处理五具水鹿尸体,不再继续前进。可是,这给要求团队合作的素芳姨难题。登山行程的粮食都计算得刚刚好了,免得增加负重,他们得过五天后抵达中继站的合欢山松雪楼,补充粮食,丢掉垃圾。在原地久待,势必消耗粮食。
“只要吃掉水鹿肉,我们很快就可以走。”布鲁瓦说。
赵坤点头,“不错,我们的工寮餐要是有荤的,也挺耐饿的。大餐开始,大家努力一点吃,努力一点拉,不就得了?”
大家同意,盖过素芳姨的微词。中餐过后,几个人勉强吃掉算是最美味的水鹿腿,吃太多感到恶心。到了下午,布鲁瓦从铁杉下的箭竹丛带回一只孱弱的小水鹿,同样是致命的喉伤。大家无心再骂黄狗了,发挥团队合作救小水鹿,从药箱拿出碘酒与绷带,要是能起乩降灵也有人甘愿做,就怕小水鹿一命呜呼,又多几餐。
到了傍晚,赵坤见局势不妙,他抱起这个不断悲伤哀鸣的小水鹿,偷偷寻个隐蔽处埋了。
“这个交给我来。”布鲁瓦半路拦截,把它抱回营地,观察小水鹿伤势,然后番刀出鞘地结束它的痛苦。
大家大叫,要为这具鹿尸再度折磨肠胃。布鲁瓦当着大家的面,剖开小水鹿嫩白的肚皮,展现庖丁解牛的绝活,割肝片吃了几块展现自己的勇气,把整腹肠胃取下,保留内部半消化的草糜,好煮成今晚的精力汤。
“番了,番了。”赵坤喊得心酸。
“要是不好,你们先走完,我会留在这弄好。”布鲁瓦说。
“这最好,”赵坤说,“一切就交给你了。”
“我不赞成,这是集体行动,我不能留下李伯伯(布鲁瓦的汉姓),我也留下来陪他。”古阿霞投下变量的一票,帕吉鲁与小墨汁也决定留下。
“这最好,大家留下好做伴。”赵坤也无奈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