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翠池之路(第13/14页)
第二天下午,他们趁风雨停歇,离开了飞机。在经过奇莱北峰下成功堡的一片草坡边,巨艳的落日挂在天陲,底下衬着无际的云海,吸引大家目光。
这是古阿霞看过最美的落日,干净无瑕,一寸寸落入地平线的云海,万物都染上柔光,人非得经过这么多的登山苦难才能看见。这时候,她却失控地蹲在地上,哭不停,心情透明脆弱,从头到尾给大家看光光。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这么伤心,于是先离开,留下帕吉鲁陪伴。在那片晕染的大地,古阿霞想到的是,她的名字很丑,要跟一辈子,可是她这时却看到了跟名字一样美的夕阳,她遇到另一个“霞”,一个摊在西海岸数百公里的落日,她这辈子看过最美的景。尤其是太阳挤开云海,像是摩西带领苦难子民逃离埃及追兵,红海都分开了,这正是她宗教口头禅“摩西过红海我都能相信”的复刻版场景。
古阿霞这辈子都怪父亲给她取了很丑的名字,到哪都被叫“阿ㄏㄚˇㄏㄚˊ”③,如今却是最美的了。或许,就像飞行员在丧命前写下的那个字一般,她无情的父亲真的死在越战中了,留给她美丽的遗言,就写在自己的名字中,就写在大地上,她见了就哭。
经过台风惊吓,他们放弃走中央山脉,在松雪楼之后改走中横公路,切入雪山山脉,行程足足缩短了一半。公路之行陪伴的都是蓝天,色感朴淡,如长尾水青蛾的颜色,有水彩画刷淡后的轻盈,有别于夏季深蓝。
闽南语称蛾类叫“垃圾蝴仔”,意思是肮脏蝴蝶,要是看过长尾水青蛾的人绝对不会这样想。帕吉鲁说,长尾水青蛾蜕茧之后,总是没日没夜地飞行,因为它们没有嘴巴!吃不了东西,只能飞,不断飞,把天空涂成那般的颜色了。秋日天空完全是蛾蓝的。
古阿霞从素以冰河遗迹闻名的雪山圈谷爬上峰顶时,天好近,自己是天空欠缺的最后一块拼图,要归位了。她没有爬过这么高的山,走几步喘几步,终于抵达海拔3886公尺的雪山峰顶。这是值得的,如此能够花更多时间,仰头看看蛾蓝天。
翻过雪山,在七号圈谷倾泻而下的板岩碎片尽头,一摊池水静在那。这是泰雅语名为“石头水池”的翠池,有个石化为水的传说,绵延500公尺的每块碎岩终其万年的一辈子都想滚过岸边,掉入湖里,化为一滴湖水,且拒绝还原。这造就了台湾最高海拔的翠池从来没有冻结的纪录。
水池不大,很浅,很清,古阿霞站在原地,眼睛转了几圈,也走进周围的玉山圆柏纯林查看,哪有庙?这个山谷没有素芳姨说的庙,没有神,无法承担她的祈求。她不是基本教义派的基督徒,只想向别人的神祈求,保佑她的子民平安。
“土地公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即使这么险恶。”素芳姨说。
“可是他不在这里。”
“他在,只要我们努力往前走,他就像影子在后头。”
神奇的一刻来了,帕吉鲁从他的登山背包拿出了一块黑色石头。古阿霞一眼看穿那是伐木土地公,他向来带在身边。她从来没想过,经过这么多困顿,这尊神像没有须臾离开过。
帕吉鲁把黑神像放在池边。古阿霞要素芳姨拿下头香的愿望。素芳姨却向神像祈祷,给这路途上最勇敢、最年轻的小墨汁右眼康复的机会。小墨汁很高兴,乐得抱着素芳姨,大喊谢谢。
“可是走了这么远的路,没帮你祈愿,有点小遗憾。”
“拿着这颗碎石,用两手握紧。”素芳姨拿起一片碎岩。
古阿霞照做了,黑色石头很快潮湿,滴下水。古阿霞有种幻觉,她把石头拧出水。素芳姨解释,这是大自然的现象,原本石头里的水受到手温而流出来。这是百年前泰雅族来到这时,发现的奇特力量,给了石头水池的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