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翠池之路(第12/14页)

布鲁瓦却说,德鲁固族的文化不同,日本人在“太鲁阁战役”后没收他们所有的猎枪,将他们迁村到平地,打猎只能走路到远山用传统的陷阱放吊子。山区来往很远,晚一步去,山羌水鹿都死在吊子上,山猪力气大能咬断苎麻丝,黑熊扯断了前掌脱困,据说高砂豹能咬断脚脱困,只留下断裂的前掌。那些鹿尸与断掌,蛆只吃到表面,虽臭,肉还是能食,猎人发现煮汤能成为美食,唯有吃了才能成为勇士。

布鲁瓦的勇士汤煮好了,一群人鸟胆,都躲得远。能当到特种兵的,五个有三个原住民。布鲁瓦的眼神瞅了几个深目的家伙,说:“你们家阿公都是喝这个长大的,过来喝啦!”他们只好聚过来喝,宁愿喝,也不愿承认是“番仔”。其他人见状,靠过来用指头沾了吃,突破恶臭这关,味道还马虎,完全被玉米甜味盖过了。勇士汤不受青睐,而勇士最好的朋友是孤单,布鲁瓦孤单地吃,决定剩下的锅底留到明天当早餐,顺便给士兵们考虑一晚要不要吃。

到了入睡时刻,古阿霞想找个好角落,她第八次尝试拉开铝墙上那个奇特的把手,门锁竟然迸出清脆声,开了。素芳姨站起来阻止,却来不及。古阿霞走进去,看到的是重力扭曲的空间,还有两具穿着连身浅绿飞行装的白骨坐在那,是死人骨头。

古阿霞大叫,吓得跑回去,整座美龄山庄的人都举灯望过来。她明白了,眼前铝骨架构的鱼腔旅馆其实是一架飞机,她第一次搭飞机竟然遇到这么恐怖的事。

“这不过是一架飞机。”素芳姨说。

“可是有死人。”古阿霞吓着,所有跑去看的人也都看见两具骨骸。

“我知道,因为这是飞机,总得有人开。”

“可是,”古阿霞想再说出自己的恐惧,却发现多么不合时宜,改问,“他们为什么会停在这?”

“这是一架 C47,又叫美龄号,跟蒋宋美龄女士有关。飞机有可能是在模仿‘驼峰飞航’训练失事的飞机。”

那是二战太平洋战争初期,日军占领缅甸,切断了滇缅公路──这是中日开战后,耗费数十万人开辟出来,运送物资给中国的后门路线──为了支持“国军”在南方战场的物资,盟军开辟了空中航线“驼峰航道”,由印度东北的阿萨姆运送物资到中国昆明,运输机得跃过死亡关卡的喜马拉雅山连峰。C47运输机是初期的大功臣,但是飞航高度受限,只能贴着山隘与山峰进行死亡穿越,折损率四成以上,飞行员最棒的导航是山谷那些同僚坠机所发出的铝片反光。

退守台湾的“国民政府”,从没有放弃将中央山脉当作“国军”训练地。素芳姨说,在陆地上,眼前的阿兵哥就是了。在空中,她登山时,不时看到 F104战斗机沿木瓜溪或秀姑峦溪飞行,战术式贴着河谷,遇到中央山脉急速爬升,站在棱线的她近得能看到飞机编号。C47运输机也是,把中央山脉当作是牛刀小试的喜马拉雅山。素芳姨又说,眼前的这架 C47运输机,可能机械故障或操作失误,飞机下坠,驾驶员企图安全降落,最后机身保持完整,但是驾驶舱毁了,驾驶员殉职。

“我上次登山经过时,在阳光下,看见金属反光,那绝对是视野死角。只有天时地利才能看到的光芒,”素芳姨说,“我走下来看,发现是飞机,它像一个墓碑插在山里。”

“你怎么不通报警察?”

“或许,它不想被知道,想永远在这,这里比任何地方都接近天空。”

“他们才是勇士,”布鲁瓦拿了碗“勇士汤”走进扭曲的驾驶舱,向他的英雄致敬,“没有你们俩,我们今天都会在风雨中死去。”

每个人都走进驾驶舱,默祷或致意,连最胆小的小墨汁都去了。古阿霞是最后进去的人,仔细观察舱室,机头撞上巨木,驾驶意识清楚地被夹在座椅与仪表板间,直到死去──因为古阿霞发现,正驾驶用血在仪表板写了“云”字。整个晚上,古阿霞躺在干净冰冷的铝板舱,只有在风强到飞机有如遇到乱流震动时,她才惊醒,想到那个“云”字,那也许是正驾驶写给妻女的遗书开头,未完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