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掉的小锡兵修复工厂(第8/14页)
这让古阿霞意识到,院内还有各种代号,比如云嘉南 X 号、台北 Y 号之类的,他们来到这几乎被判了无期徒刑,罪刑是杀了自己灵魂的精神绝症。她也体悟,名字是灵魂的底线,人第一次的自觉与最后的依靠都凭此了,虽然她觉得“古阿霞”太菜市场名,至少她拥有内心深处的小小总电源开关,扎实了。
“至少可以给个好名字,‘中彰投2号’太像编号了。”古阿霞抱怨。
“每种杂草都有好学名。”将军说。
这说法很妙,她真喜欢,野菜大部分被看作杂草,在眼里不上相,在舌尖上却是会跳华尔兹的好口味。
吴天雄却显然不领情,说:“叫什么好?夏文?乐蒂?还是秦汉?管他臭的香的,菩萨还是阎王,来这儿都赏他个‘猪牌’。”
古阿霞这下蒙了,只听过狗牌,没听过猪牌。人不会不明白太久,答案自然蹦出来,有个开垦队把衣服从腰部往上扯,露出左胸前的一排字。古阿霞看出那并非老芋仔身上常见的刺青,而是编号,写着“花莲玉里235号”。接下来,开垦队秀出胸口的猪牌,编号可达上千号。吴天雄也解开胸扣,露出胸前“花莲玉里108号”几字。
古阿霞眼水很浅,都把泪落了,心里想着那是囚牢的名条呀,她不敢看,把头撇向监牢深处,注意到画家的“中彰投2号,家住花莲玉里”刺青从身体的层层颜料下透出来。她清楚那意思的,他们走丢了、走糊了、走疯了,给人打几顿或给警察揪着时,凭回邮信封送达玉里疗养院。
“慈悲是佛陀给人类最好的礼物,”将军说,“慈悲的人,能够知道杂草的名字。”
“我不是慈悲的人,我是难过。”古阿霞往帕吉鲁靠近些,感受到多话是疲惫的,她只需要依靠,靠到了帕吉鲁衣袋的酢浆草花朵。她抽出花束,伸进铁栅献给中彰投2号。人生需要一束花,不料引来了混乱。美丽少年凝视一会儿那灿烂花朵,眨着眼,忽然捉住她的手拖回去。在场的人不知所措,没预料呆滞的病患有这么大的动作,几乎像被一束火焰烫到,瞬间有了生理反应。
古阿霞没尖叫,因为她预料中彰投2号会捉她的手,但是力道过大,有些恐惧。她的脸贴上冷铁杆,手腕传来被紧勒的疼痛,喉咙揪出点声音,只要挣扎几下便能全身而退。
这时,帕吉鲁立即伸手去狠狠锁住中彰投2号的喉咙,又狠又快,几乎置人于死地。
“放开手,赶快放开手。”古阿霞要帕吉鲁撂开,她认为中彰投2号没有敌意。
被锁喉的中彰投2号不咳不动,整张脸酱红,打算为花朵赔上一条命的样子。这让帕吉鲁掐得更紧,死锁中彰投2号的喉咙。事情够糟了,吴天雄也来搅和,他冲去墙角拉消防用的水管想冲开人,激烈水流发出滋滋声,后坐力让黄铜瞄子失控地乱摆,水喷得到处都是。直到古阿霞第三次喊停,一切才恢复安静,关上的水管慢慢流干水,帕吉鲁松手了,只剩下中彰投2号没放手。
这不是谁跟谁斗到山穷水尽,等待会出现最好的结果。过了好一会,中彰投2号松开手,让古阿霞献出小花。这些被幻视与幻听困扰的病患,一辈子在分辨真假,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更多是无从辨别而顺从命运安排。古阿霞很清楚,中彰投2号握住她的手是要确定那些颜色与线条是真的。他走回没有廊灯照到的角落,盘坐,安静放下花。
这时候事情更明朗,牢外的人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到灯光永远无法照射到的牢内墙面图案:那是一幅草原,非常抽象,一旦放上真实野花,所有的联结串联起来,有着清风徐徐、摇摆野草、蓊郁树木与反射粼光的小溪流。古阿霞不得不告诉自己,她一辈子也在寻辨真实,那是日常生活中疏忽关注的细微,它们无时无刻不存在,却时常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