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928年9月23日,于O村(第4/7页)
日落西山。可我们谁也不起身点灯,照旧对着壁炉。外面一点点暗下来,火光照着你默不作声的脸庞,光影的对比愈发强烈,时而炉火闪动,引得那光影摇曳;而你越是面无表情,我越是能感受到你心里的动摇。
但当你真的开口,却是待我们相对寡言地吃完这山里人家特有的朴素饭食、重新回到壁炉前又坐了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不时合起眼帘、看上去疲倦而困顿的你,突然提高了声调说起话来,不过仍然是压低了嗓子,像是不想让男仆们听见。果然如我隐约猜到的,是关系到你的姻缘的事情。之前也有别人来为你说过两三次媒,而今年夏天,一直与我们没什么来往的、你那住在高轮的伯母,也来找我说过一门亲。那时森先生刚在北京去世,我根本没有心思听她说这些,对方却不厌其烦地来了两三次。最后我终于不耐烦了,就跟她说你的婚事已经交给你本人做主,将她打发了回去。看来八月份时她一听说你和我错开,自己回了东京,便径自去找你说了亲。而且还巧妙地把我当时对她说的、已将婚事交由你做主的话当作盾牌,向你发动了攻势,说连我都认为你之前拒绝了所有亲事的原因,全都是因为太任性了。我那句话里原本丝毫没有那样的意思,这你本应该是再明白不过的。可即使如此,当时的你似乎还是被伯母所说的话激怒,将我毫无恶意的言语看成对你的中伤。至少现在你和我说话的方式,让我隐约觉得你也在因我的那句话愤怒着……
我们的话说到一半,你突然抬起头来看我,语气有了几分收敛:
“关于那件事,妈妈您究竟怎么想?”
“这个嘛,我没有想法。那是你的……”每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是这样忐忑不安地与你对话,但今天我说了一半突然缄口不语。总是一味地逃避已经过不了你这一关,今晚我就让你畅所欲言,我也把该对你说的话全都说完吧。我下定决心,无论你的攻势多么猛烈,我都要承受到底。于是,我把话继续了下去,语气强硬得像是在鞭笞自己:“……那我就说自己的真实想法吧。那位先生虽是独子,但他一直独身,老实巴交地和母亲相依为命地生活。这一点我挺介意的。听你说来,那位先生像是一直都对母亲的话唯命是从呢!”
冷不防听到我这样强硬的语气,你盯着燃尽的柴火,仿佛陷入了沉思。我们之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你急急地说:
“我好像反而更喜欢这种老实巴交的人呢。像我这样性格强硬的人,适合我的结婚对象应该是……”
你的语气里满是不确定,像是刚刚才想出这句借口一样。我试探性地看着你,想确定你的话里有几分真心。你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毕毕剥剥燃烧的柴火,眼神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目光空洞却笃定地看着自己身前那块地方。这样的姿势让你看上去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事情。若你方才说的那些想法并非故意惹我不悦,而是出自你的本意,我也就不能敷衍了事地回答你了。于是我有一阵子什么也没有说。
你补充道:“我自己对自己再了解不过了嘛。”
“……”我渐渐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答复你,只是默不出声地盯着你。
“最近,我一直这么觉得。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没结婚的时候,反而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被一种从头到尾都很脆弱、善变的东西。比如,为所谓幸福的幻影所困……难道不是这样吗?但是我想,结婚以后,至少可以从这种虚幻无常的情绪中得到解脱……”
我一时跟不上你的这种新鲜想法。听你说着这些,我才发现你对自己的婚事有多么认真,这让我大为吃惊。可你刚刚说的那番对婚姻的见解,怎么也不像是一个未曾经历婚姻生活的人能感悟到的——在我看来,那完全已是成熟的大人的思想。想来这些年,你一直这样在我身边闷闷不乐地过日子,你我二人的心绪相互缠绕,让你不知该何去何从。也许是这种不安的思绪将你死死地缠住不放,才让你对婚姻有了这样的看法吧……“你那种想法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但我觉得,你也不必为了这种想法就急着结婚……”我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感受,“……你能不能……该怎么说好呢?对,能不能、把脚步放慢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