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928年9月23日,于O村(第2/7页)

我与你就像立在原野中央某处的车站与车站一样错肩而过,我在O村找了几位老伯(12),代替你和我住在一起。而你也坚持着自我,固执地独自生活,自那以后一次也没来过O村。于是,那年秋天之前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整个夏天,我一直在那大山里的家中,几乎闭门不出。八月,村里到处是三两成群来散步的学生,穿着白底碎纹的衣衫;看见他们的身影,我连村子都懒得进了。九月,学生们走了,霖雨又如约而至,基本上想出门也没法子出去。男仆们看着我百无聊赖的模样,私下里似乎也有些担心,但这如大病初愈般的生活状态其实深得我心。偶尔我会在仆人不在的时候到你屋里去,看看你随便摆在屋里的书,或是你窗外的杂树林。我顺着它们的每一根枝条看过去,想象你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夏天,住在这间屋里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我努力地想要读懂这一切,却总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感充斥心头,总是不知不觉间就在你的屋里呆上很久……

又过了一段时间,雨终于停了,日子开始有了秋天的模样。整日整日埋在浓密大雾里的群山和远处的杂木林忽地显露在我眼前,却已是一半泛黄了的模样。我的情绪多少缓和了些,早晚去这里或那里的林子里散步的时间多了起来。不得不闷在家里的那些时日,我自然是感激老天赐给我一段安静的时间;但我也很喜欢在树林里散步的日子,这样似乎能忘却一切烦忧。想想自己此前竟然度过了那样一段阴郁的时光,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想:人啊,真是一种任性的动物。我平时总喜欢去一座山边,山上的落叶松林笔直地往远处延伸,树林与树林的交接处净是芒草,它们浅红色的穗子之间不时露出浅间山清晰的褶皱。我知道这片林子的尽头紧挨着墓场。有一天我带着好心情散着步,不知不觉走到那片墓场附近,林子里竟突然传来人声,我吓了一跳,慌忙折返。那一天正是彼岸(13)最当中的那一天,回去的路上,路过树林交界的芒草丛时,我突然与一位中年女人不期而遇,看她的样子不像是住在这一带的人。对方见了我这般打扮的女人,像是也很吃惊。是村子里旅馆的阿叶。

“今天是彼岸节,我一个人过来扫墓。因为心情很好,就溜达了很久,一直没回家。”阿叶微微红着脸,看上去没什么心事地笑着,“已经有好长时间都没觉得这么悠闲过啦……”

阿叶有一个长年患病的独女,好像和我一样几乎不太出门,所以这四五年来我们不过是偶尔从别人口中听到有关对方的传闻,几乎不曾有过像今天这样的碰面。我们因此觉得难得而亲切,站着说了很久的话才道别。

我独自走上回家的路,不住地想起方才道别的阿叶。与几年前见到的那次相比,她看上去老了许多,可行为举止里透出的十足女人味却触动了我,我很难相信我们只差五岁。据我所知,她这些年遇到的净是些不幸的事;就算是再好强的人,只怕也无法像她那样纯粹而淡泊。这一切让我深感不可思议。与她相比,我们该倍感幸运才是。但我们却总为一些无所谓的事情难过个没完,好像不这么做就对不起自己一样——我不禁察觉到,这样的自己太不正常。

还没走出林子,太阳就已西斜了。我突然暗自做了一个决定,不由得加快了回家的脚步。一到家,我就爬上二楼,从自己房间里的西式柜深处取出这本日记。最近这几天,太阳一没入山头,空气马上就变得冷飕飕的,我每个傍晚出去散步前都会请男仆在我回家前在壁炉里生好火。可唯独这天,男仆有其他事要办,把生火的事情耽搁了,而我不得不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将这本日记随意卷在手中,焦躁不安地看着男仆将火一点点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