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第4/5页)
我从车站回来,又走进病房,只见节子的父亲依然留在她的床边,和她商量去疗养院的具体日程。我依旧是沉着一张脸,也加入了讨论。“可是……”她父亲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将信将疑地说:“既然已经恢复得这么好了,那只在那边过一个夏天,不就也挺好吗?”他说着便走出了病房。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那是个很有春天气息的傍晚。我不知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觉得有些头痛,现在痛得越来越厉害。我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近玻璃门,把其中的一扇打开一半,将身子靠在门上。我就这样发了一阵子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层薄薄的夜雾笼罩住对面的花木丛,我望着那边,眼神发虚,只想着“味道真香啊,那是什么花的香气啊……”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病人有些沙哑的声音,让我从几近麻木的状态中恍然清醒。我依然背对着她,回话的腔调听起来就像是刚刚在想别的事情,颇不自然:“我在想你啊,想山里的事情,还在想我们即将在山里开始的生活啊……”我的话答得断断续续,可说着说着,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刚才想的真的就是这些事。是的,不止这些,我刚才还在想着,“到了那边,一定会发生很多很多事……可是所谓的人生,就像你以往经历过的一样,让一切听天由命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这样一来,它说不定还能赠予我们一些我们过去从不敢奢望的东西……”我光顾想着这些,注意力被这些根本不重要的细枝末节吸引,却反而没能察觉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
我望着的庭院依然还算明亮,可我回过神才发现,屋子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我急忙让自己清醒过来,问道:
“把灯打开吧?”
“先别开吧……”她回答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
良久,我们相对无言。
“草的味道太浓了,我有点儿呼吸困难……”
“那我把这扇门也先关上吧。”
我的语气中几乎是充满了悲伤,边说边握住门把手,关起了门。
“你……”这次她的声音几乎哑到让人分不清性别,“你在哭吗?”
我吃了一惊,急忙回头对着她:
“我怎么可能哭呢?你看看我!”
可她躺在床上,甚至都没朝我这边看一眼。屋里已经暗了下来,她似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但我也不太确定是否当真如此。我有些担心地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她盯着的不过是一片虚空。
“刚才院长跟你说话的内容……我大概也明白……”
我想马上回答她一些什么,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只是轻轻地把门关好,重又望向已是暮色沉沉的庭院。
不久,我背后像是传来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对不起”,她终于又开口了。声音里仍然带些颤抖,但比方才沉着多了。“别为这些事担心吧……从今往后,我们能一起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我转过身,她正用指尖悄悄抹过眼角,然后把手一直放在那里没有移开。
四月下旬的一个微云的早晨,她的父亲将我们送到停车场,当着父亲的面,我们像是要去蜜月旅行一般愉悦,开心地上了开往山区的火车二等车厢。列车缓缓驶出月台,将父亲一个人留在后面。他站在月台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却轻轻弯着腰,仿佛突然之间苍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