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地藏王很忙(第3/4页)
◇◇◇四◇◇◇
手术之后的小阿咪,就是在她那样悲痛后的照看下康复起来的。大学假期里再去老师家,她已然恢复了管家的角色,买菜烧饭搞卫生,多了一项以前老师的任务:接送小孩。她常去庙里烧香,小阿咪不愿意跟着去,她就找以前的学生来陪小孩,等她回家再一道吃个饭。我去过几趟,却不大与她交流,她开口少了,许是手里的活变多了,许是心里的难过真的积得太厚然而我并没有料到,这难过在近几年里会重到彻底压弯了她的背。
哎,小王。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把书包背到肩上,腾出一只手,伸到另一只手里抓着杂货的布袋子,掏了会,摸出一把香烛。
小王啊,今朝是地藏王菩萨的生日噢,地藏王你晓得,就是在地下那个,伊保佑我们的。菩萨过生日,我们地上的人就要同伊上香,给伊祝寿。伊记下了会保佑我们的。
她看着我,握香烛的手摇晃着其中一端指向我,地上的物什,统统都归伊管,开车的也好,走路的也好,种田的,扫地的,谁不在地上?谁都要敬他,你是画画的,也要敬他。
我不太明白画画和地藏王有什么关系,却感到这是一件不能推辞的任务。
回想起来,差不多每年到这时节的晚上,小区的地上确实会种满了香和蜡烛,整片整片地闪着火光。烟气弥漫,恍惚间还以为天地翻了个身,好像脚下踩着星点银河,头顶倒变成了人间。
小王啊,今朝吃好夜饭就出来点上,有用的,要敬的,晓得吗?
好。我伸手去接的时候,突然发现她左臂上挂着黑臂章。怎么……怎么?那黑臂章在她举着的手上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好在有别针把持着它。
小王啊……她示意我快点接过手里攥着的那把香烛,香是干涩的,蜡烛摸起来很顺滑。她把背上的书包重新挽在手里,嘴里面突然像吞了一口滚烫的开水,下巴整个地蠕动起来,小王啊,是我姆妈……是我姆妈……说出字来简直像要吐出一个个玻璃球似的艰难。我造了孽,造了孽啊……女儿被车撞掉,阿妈也被车撞掉,叫我一个人送两个人,叫我一个人送两个人……
她嘴里面的沸水开始从眼睛里掉出来,滚烫滚烫的一颗颗,要烧起浑浊的眼球,我阿妈捡可乐瓶……我阿妈喜欢捡可乐瓶拿回去卖……车子就撞过去了啊……她把头埋在极低处,弓着的背一跃高过了她的头,这座小山也随着滚烫的嘴而颤抖起来。
我无话可应,连一句“外婆”都喊不出。我没见到那天外婆的姆妈和她的可乐瓶被撞飞的样子,也没有见到那一年老师在下班路上被卡车碾压过去的样子,我只见到了外婆,她还活着,不停地哭,她的背高过了她的头。但她的哭很快收住了,小姑娘皱着眉头地看她,也许她见过太多回哭诉了,她急着要回家——她扯着老人的袖子叫,车来了!老人重新把书包背到肩上,吩咐我回去给地藏菩萨点香,吩咐我有空来家里吃饭,小姑娘和我挥了挥手,搀着老人向围堵的车门走去。
老人哭得有些脚软似的,脚跟都不太着地,佝偻着背,这背却看起来不像硬壳,反而让她像软体动物一样无力地蠕动着。我想不出她在这一次的葬礼上有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趴在棺木上哭,人们会不会再次拿“你要好好地照顾外孙女”作为安慰的理由。我想不出,这样的苦痛我想不出。
我感觉自己也像被抽了脊柱一样,倚靠在冰凉的公交站牌,目送走向车门的活着的两代人,至于另外两代人,我看不见。那背上的小山,到底是如何一天天隆起来的。
◇◇◇五◇◇◇
这时候,马路上的龙门阵逐渐开始散乱,红灯堵住了一个转弯车道,一辆车堵住了公车道,几辆公交车接连堵在车站,上车的人们围在前车门,而下车的人由于太挤而无法从后门下来。转弯口的交警吹着不能更尖利的哨声——他没有站在马路中间探照灯下的圆台上,所以显得并不伟岸。地面上却穿梭着灵活的行人和电动车,滚动着人们喝完扔下的可乐瓶。分辨不出哪些场景是过去就有的,哪些是新发生的。这座城市像游离在世界之外,大约从五六年前开始,时间就不走了,大概是走得慢,感觉不出,也可能是太快了。就像刚才我对面第二排铁轨上飞过一辆动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