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地藏王很忙(第2/4页)
小王,你怎么回来了?老人眼神里持续传递着渴望交流的善意。我……回来休息一阵。我并不能答上什么有用的话。
小王,你大概已经毕业了噢,在哪里做生活了吗?
嗯……再看看……
我晓得,要找个稳当的饭碗是难的,你不要急,慢慢来,总归会有的。
嗯……
你们老师以前也最担心这个,学画画总归不是什么正当的事体,哎——可能意识到表现得太悲观,她立刻收住了自说自话的评论。小王啊……真是好久没见你了呀。
随后她又问起家里,问起以前班里同学好不好,一个人在外地过得怎么样,可是一串扑面而来的充满热度的提问,并不能得到我任何充沛的响应。我答不上来,试图转移话题,却发现没有什么可问的。本想问问她最近身体好吗,可是望见她身后山一样隆起的弧度,又不敢再开口,只能对着不知道她们中的哪一个说:小阿咪……现在读几年级了?
四年级,小姑娘抢过话茬,老人在旁边略带自豪地点着头,嘴边笑出两弯皱纹。
姐姐很忙吗,好久没来看我啦!小姑娘主导起我们三人间略显失调的对话,见到我似乎让她颇为兴奋。
我看着她黑瘦的身体,十分健康活泼的样子,心里有点高兴。小生命确实厉害,不管多大的伤痛,总能恢复得不留痕迹。
◇◇◇三◇◇◇
老师出车祸的时候,我并没来得及赶回去。被她牢牢压在身底下的女儿侥幸保全性命,下肢受了重伤,不久被送往我那时读书的城市动手术,那一阵我每天都去探病。出院后几年,每个假期我都会去老师家里,陪小姑娘吃饭读书看电视,给她带集市买的花草,看看伤疤结口了吗,走动自如了吗,心里还恐惧吗。如今看来似乎毫无后遗了。
姐姐忙,大人要上班啊,跟姐姐说空了就来家里,把其他几个哥哥姐姐一起叫过来,外婆还像以前那样,做好小菜招待大家。老人转而拉着我,平时没人跟她玩,你空了来,陪她吃吃饭也好。
好。我看了一眼小姑娘,心里并不是很有底气地应下。
我第一次见到老人就是在老师家吃饭。那时我是个高中生,老师家住得离学校近,放学后几个成绩差的就跟过去补课。那时的小阿咪还在家里抓着纸飞机到处乱跑,而她像个精明勤快的管家仆,带小孩,搞卫生,做饭菜,各事招待周全。她买的西瓜特别大,一到休息时间,大家就冲过去抢来吃,最盼望的就是下雨或者题目做不完,便可以赖着在老师家吃饭。小阿咪叫她外婆,我们也跟着叫。外婆不和我们一道吃,她总是安排好吃喝,然后端着一碗平平的米饭坐在厨房间小凳子上独自吃,脚踩着垃圾桶的翻盖,一边吃一边把剔出来的扔进去。问她为什么,她说几十年来在乡下灶头习惯了,上堂上桌的样式不喜欢,吃快吃饱才好下田干活。偶尔她会差使某个人下楼去买个酱油,也会在休息时候跑上来说几句闲话,讲老师小时候的调皮事。老师嫌她烦,总是要把她赶去厨房或阳台,她嘴上说着不走,过一会就默默出去做自己的事。
高中毕业后再见到她,是在老师的葬礼上。大概哭过了好几天,她脸上已不大看得出有什么异样的神态,只是弓着背,望着地,两手紧紧攥在身前。那天出席的人,一些顾着自己哭,一些牵挂仍在昏迷的小阿咪,一些安慰着老师的丈夫,并没有谁留意这个平时像佣人一样的瘦小老人。她就这么站着,临到告别遗体,她突然像呕吐一般,爆发出抢地的哭声,伏在棺木前不肯放手,嘴里反复嚎叫着几句含糊不清的话,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几个吃过西瓜的同学上前拉扯她,外婆你别这样,小阿咪还需要你来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