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麻将,胡了(第9/9页)
吴光宗感觉自己肚子不痛了,下地穿好鞋,出了医院,径直往礼同街的方向去了。约莫正是中饭边,马路两面搭出露天台子,坐满了人。有人喊,对对吴,过来坐!他不睬,只顾朝里走。馆子店飘出各种各样的香味。闻闻看,清真牛杂汤,蟹肉煲,白斩鸡,盐水鸭,素面,连同水产店的腥气,都混在一起了。对对吴却一心只想着菜肉大馄饨的味道。耳边油锅的声音是很清楚的,但更清楚的是麻将的声音。刷,刷,两手一撸,就是几十只麻将牌相互碰撞的声响,紧接着是搭牌的声响,啪,啪,每一垒都很有力道。然后是甩骰子的声音,摸牌和筑牌的声音,十分清脆。
吴光宗觉得奇怪,自己明明正在赶往馄饨店的路上,怎么眼前看得清清楚楚,手上也已经开始做牌了呢。他一边跑,一边摸牌。对家已经出了,他瞄了一眼上家,没反应,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牌,大喊,碰!对家讲,不得了啊,对对吴,开门就碰,啥意思,要把我们全都关到门外吗?吴光宗笑,覅瞎讲,四囡在,我不敢乱来的。他取一张牌,推出去,瞄了一眼下家,那人理应喊一声,吃,然后推出两张,宣布自己要做大了。可是他听到了“吃”字,却始终不见下家有动静。吴光宗想,一定是自己跑得不够快,还没看到麻将桌上的全景。他拼命跑,两边的店面都有点糊了,油锅的声音也渐弱下去,忽然变成了葛三囡和自己老婆的声音。葛三囡讲,你多吃点,辛苦了。老婆讲,我不要紧,大姐自家想开点,不要太用心事。两个人说完,便一同哭了起来。
吴光宗听到葛三囡边哭边讲,半夜三更,谁会到公共厕所里去呢。一直到六点,扫地的人走进去,四囡身体已经僵掉了。
吴光宗吓了一跳,他冲着下家讲,四囡,出牌呀,出牌。下家不响。接话的却是麦德龙的仇家。他瞪着眼睛讲,对对吴,你来做啥,出去,出去。拿着扫把就把吴光宗赶出去了。
门外是很臭的。吴光宗望进去,不见四囡,只见葛三囡和自己老婆仍在哭,几桌人仍在打牌,神仙一样。他抬头望着葛三囡馄饨店的招牌,白乎乎一片看不清楚。又看了看左右两边的墙,雨水常年从屋顶淌下来,留下了一道道斑驳的印子,细看看,一条深一条浅,蛮吓人的,好像一张布满泪痕的脸。吴光宗盯着墙壁看了一会,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像葛四平。
他说,四囡,你下来呀,站在墙上做啥。墙上的印子却越来越密了,那张脸也愈发收紧,显得痛苦不堪了。
吴光宗醒转来的时候,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身上仍是痛,话也讲不出来,想咽一点口水,竟然咽不下去。他想,阎罗王理应走到自己脚边了。
他听到阎罗王说,心梗这种事体,上趟厕所工夫,眨眼人就没了。吴光宗吓得啊啊乱叫了几声。
随后便听到了葛三囡和自己老婆的声音,老吴,吴弟。
吴光宗看不清脸,只管问,四囡呢。
葛三囡讲,吴弟,四囡搓麻将去了,今朝不来。那声音是轻颤的,哽咽的。说完,两个人就走出去了。走廊上传来微微的哭声。
吴光宗仰面躺着,他懂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坐在小区门口的值班亭里。天快暗了,周围很安静,再过一会,就有人来接班了。吴光宗想好了,那人一来,他就讲,四囡啊,还是你厉害,没想到这副牌叫你先胡掉了啊。
话讲出来,却被肿胀的喉咙堵住,化成了一摊呜呜呜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