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麻将,胡了(第8/9页)
这支烟烧得很慢,对对吴从被筒里伸出一只手勉强把住,唆一口,吐三口,香味四溢。每一口都仿佛能缓解腹中绞痛似的,眉头随着呼吸舒展和紧皱。一支到底,对对吴讲,四囡,我肚皮饿死了呀,他们怕我肠子不通,不准我吃进去,结果不吃进去,仍是不通。你说,叫我去做只饿死鬼,像啥道理呀。
葛四平转身问对对吴老婆,几天没吃啦。
对对吴老婆伸出三根手指头,总想着不吃么,能慢慢好转来,谁想到。她不再说下去。
葛四平手一招,馄饨店的三桌人齐齐走出去了。再回来,各人手里拎着好几只塑料袋。葛四平桌板一翻,东西一放,叫对对吴自己打开,坐起来吃。
对对吴一只一只打开,眼泪水啪嗒啪嗒落下来。只见盐水毛豆,蜜汁烤麸,小葱拌豆腐,松花蛋,糟门腔,香酥爆鱼,烧鸡,鸭脚板,鸭舌头,能在市面上现买的冷菜和熟食,葛四平几乎都买过来了。对对吴盯着它们发愣。过了一会,馆子店里的响油鳝丝、葱爆河虾跟雪菜黑鱼片也炒好拿上来了。再远的招牌菜肉大馄饨,也有人送进来了,还带来了葛三囡的家酿酒。桌上床上摆满了塑料饭盒,香气扑鼻。
葛四平讲,来,敞开肚皮吃。
对对吴眼睛发亮了,手上却一动不动,生怕打翻了哪个菜。他空张着嘴,喉咙口咕咚咕咚地蠕动,像只田鸡。对对吴太久没有尝过这些东西了。
他仍盯着桌板发呆,讲,四囡啊,我太苦了,前段日脚过得太不值了。
葛四平搬了板凳到旁边,喏,大家陪你一道吃。他招呼众人上前,自己则率先动筷。对对吴也开动了。一动,就失控了。东抓一口,西挑一筷,动作越来越迅速,嚼起来声响大极了。眼泪鼻涕齐刷刷掉下来,脸却笑得变形了,灵光,灵光。他一面吃进去,一面受着腹中绞痛,啊啊啊地乱叫。
对对吴晃动着鼓鼓的下巴,四囡,这趟吃进去就出不来了。你看我像不像貔貅。
葛四平讲,那你最好多吃点人民币进去,这点菜不值几个钱。众人边吃边笑。
对对吴少许有点撑不住了,边吃边呕,吐完仍旧拼命往嘴里塞新的。他开始喝酒,依次敬过房间里的人。对对吴讲,真真笑死,结婚的时候我给每一桌敬酒,死到临头还要再敬一趟。
葛四平讲,你放心,以后我们每年还要回敬你一趟酒,逃不掉的。
对对吴大笑,对对对,是这个道理。
对对吴敬完一圈,给老婆也敬了一杯。对对吴讲,我吴光宗这世谢谢你了,来世覅再寻我了,苦头吃足。
对对吴老婆哭得站不住,被儿子扶着坐下。对对吴又敬儿子。
一个钟头过去,对对吴吐得不行了,再也吃不进了。他肚子太疼了,只能躺下。对对吴老婆帮他重新盖好被子。人们觉得辰光差不多了,上前道别,纷纷离去。
对对吴没气力了,葛四平帮他剃了最后一趟胡须。葛四平讲,好了噢,吃也吃饱了,面孔也清爽了,覅再想着痛了,痛过这一次,下趟再也不会痛了,听见吗。一觉醒过来,哪里都是好吃好喝,麻将随便搓,香烟随便拿,你就开心了,晓得吗。
对对吴痛得说不清话了,拼命点头,眼泪水哗哗哗掉下来。他张着嘴,啊啊叫了两声,葛四平有数了,掏出一根烟放进对对吴嘴巴里。
所有人都走了,对对吴躺在床上,他觉得自己手上这副牌算是真正听张了,做得交关漂亮,外挂三摊碰,一摊杠,手里独剩自己这一张百搭,既是对对胡,又是大吊车,随便一摸,就胡了。
对对吴含糊地哼着,大吊车,真厉害,成吨的钢铁,轻轻地一抓就起来,哈哈哈哈哈……
一根烟在嘴唇上颤巍巍地晃着。
◇◇◇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