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钢琴家(第8/27页)
总之,芙罗拉很年轻。她才18岁,看起来也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在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因为高度紧张而成了结巴,不过信天翁社会救了她,就如之前救助过的许多人一样。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个疯子,用精神失常来解释自己和常人不同,以获得些许慰藉。后来,她和艾格尼丝一起出发去了澳大利亚,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第二个八年,她又回到了美国。信天翁社会确确实实在做好事,在救人。芙罗拉·布朗、雷金纳德·菲舍尔,还有很多很多、更多更多的人,当然还有我自己。我意识到海德里希是对的,我们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我不会一直都信任他,但是大部分时候,我认同他让我们做的这些事。
我不想回到伦敦。
我打电话告诉海德里希,我跟我的雇主商量好了,在他们巴黎某家酒店的连锁饭店里,继续帮忙。于是我来到了蒙马特这边,住艾格尼丝之前住过的地方。我的身份是她的“弟弟”,我俩的身份有了微妙的交集。在此之前我们有一段谈话,她跟我说,当你逐渐变老的时候,大概是信天翁五百岁的时候,会是一个分水岭。信天翁会逐渐有深刻的洞察力。
“什么样的洞察力?”
“难以置信,就好像第三只眼睛。信天翁对于时间会有非常深刻的理解,好像在一秒内就看到了所有的事情。不光是过去,甚至是未来。仿佛所有的事情就在一秒停止,就在那一瞬间,你就知道万事万物随后的走向。”
“这是好事吗?听起来有点可怕。”
“不好也不坏,这就是一种技能、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洞察力,无所谓好和坏,只是一切事物在你面前都变成摊开的平面。”
她走了之后,我一直忘不了这段话。我只希望弄清楚自己时间的奥秘,我连自己的现在都理解不了,更遑论将来。
我最终搬到了塞纳河左岸的蒙帕纳斯,在这里创作了许多诗。我曾经在公墓区,靠着波德莱尔(6)的墓碑写过一首诗。每天晚上我都弹钢琴,并且认识了当时许多著名的诗人、画家和艺术家,虽然通常这种友谊到第二天他们就忘记了。
我沉浸在音乐里。除了工作的地方,我有时还会去一个爵士俱乐部兼职。说起来我差不多已经连续弹了三十年钢琴,弹琴已经成为我的本能、我身体的一部分。钢琴可以承载很多,悲伤、快乐、浅薄的欢愉、后悔、沮丧,有时甚至可以抒发这些全部的情绪。
我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起来点上一支烟,然后去咖啡馆吃早餐(通常我会睡到日上三竿才出门)。我有时候喝咖啡,一般是喝白兰地。喝酒不光是用酒精麻痹自己,更多的时候会让你自由。红酒和白兰地是必不可少的,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喝着,喝着,喝着,差点要说服自己我真的很快乐。
有些东西经常会闯入我的世界,让我面对现实。世界上许多事物在衰退老去,在承载压力,在不断变化。可能一墙之隔,就是快乐和悲伤、贫穷和富裕。世界节奏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喧嚣。社会体系混乱无序,支离破碎。所以,开始了一部分人追求简单,崇尚秩序,一部分人把责任归咎于他人,还有一部分人迷信权威崇拜强者。国家开始流行宗教信仰,人民是狂热的教徒。这些事情,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在20世纪30年代,整个人类正处于危急关头,当然今天也差不多,很多人想要投机取巧。这种观念弥漫的社会,真是太危险了,所以在巴黎过完八年之后,我就不再弹钢琴了,后来再也没弹过。钢琴好像从我的生活中剥离开了,我甚至不确定自己以后会不会再弹。直到有一天,坐在卡米拉旁边,我时隔多年才终于又一次从尘封的光阴里捡起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