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露丝(第15/25页)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

“人们常常说道德观,不外乎如是。我们知道自己的对错。你要相信自己的三观,安东。会有人带你走向错误的方向,让你误入歧途,你不要相信别人,甚至不要相信我。就像是汽车广告说的都是些什么呢?汽车导航精确,让你再也不用走错路。但你自己要知道什么是对错,这才是再也不用走错路的唯一办法。”

他点点头,我自觉已经说得非常诚恳,没有什么想再说的了。他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害怕,想尽快离开教室。

“好的,老师,你说得真的很对。”

“好。”

其实我本没必要对一个蜉蝣说这么多,好像我真的很关心他们一样。海德里希常常对我说,对这些普通人投入过多关注非常危险,因为我们“更加高贵,不需要和他们一般见识”。虽然海德里希自认为高贵,但我自己觉得并非如此。和他开诚布公说这一番话,我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整整四百年了,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一次。

于是我和颜悦色地说:“安东,你喜欢学习吗?”

他摊手:“有时候还行,有时候觉得完全无感。”

“无感?”

“对,什么三角函数还有莎士比亚,都是些什么呀!”

“好吧,莎士比亚,《亨利四世》。”

“我看了第一幕。”

“对,是有很多幕,那你不喜欢这个吗?”

他不屑:“我们去看是因为学校办活动的时候要求的,真的特别无聊。”

“你不喜欢剧院吗?”

“唉,那些都是给上了年纪的有钱人看的啦。”

“以前不是的,以前每个人都看戏。在过去的伦敦,剧院是最受欢迎的地方。所有人都去那里,不光是绅士名流,只是这些人会更习惯在专门的雅座。入场可能只需要一块钱或者更少,一块面包就能进去。剧院里面以前还有人表演决斗,有时用刀剑。假如观众不喜欢表演,就会往舞台上扔东西,牡蛎壳、苹果,什么都扔。莎士比亚以前也上台表演,威廉·莎士比亚,就是学校海报上的名人,他就曾经在舞台上表演,都不是很久之前,离我们不到几百年吧。安东,历史无处不在,只要你有心,生活中到处都是知识。”

他笑容浅浅的,是那种学生面对老师时的乖觉:“您说的好像之前在这里看过莎士比亚演戏似的!”

我说:“我看过啊。”

“老师,您说什么?”

我露出微笑。这种感觉很微妙、很爽,简直想让人说出真相,看他惊掉下巴的样子。

“我认识莎士比亚啊。”

然后他笑了,觉得我在开玩笑。

“好的,哈泽德老师,明天见。”

明天,我一直很讨厌这个词,不过现在这种感觉好像稍稍淡了一些。

“明天见。”

[伦敦,1599年]

我坐在舞台乐队的上面,我的旁边是一个年纪大的、傲慢干瘦的男人,他叫克里斯托弗,他演奏的是维金纳琴(小键琴)。事实上他应该不到50岁,我说他年纪大,是因为他是宫内大臣剧团里面年纪最大的人。假如观众往乐队上方看的话,我们的位置其实很显眼,不过是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位置。我觉得这样我很有安全感。即使不是在表演的时候,克里斯托弗也很少跟我说话。

我还记得有一次跟他的一段对话。

“你不是伦敦人,对吧?”他有点儿鄙视地问我。不是伦敦,别的地方就是乡下,乡下就是落后的不繁华的,只有伦敦生机勃勃一直在发展。

“对,我是法国人。我妈妈逃难过来的,因为宗教的关系。”

“天主教徒?”

“对的。”

“那你妈现在在哪儿呢?”

“她去世了。”

他对我的回答没有丝毫的同情或者好奇,只是故作姿态地看着我:“你弹琴看起来就像外国人,不像是伦敦本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