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来自美国的男人(第13/15页)
这是时间给我们上的一课。好像一切都在变化,可是如果把时间线拉得足够长,又好像什么都未曾改变。
我在这群青少年面前站着,头痛病又犯了。他们松松垮垮地靠在椅子上,有的玩笔,有的偷偷看手机。他们真是顽固的人,不过这么多年来我比他们更加冷硬。毕竟,他们再怎么拧,也比不上我以前在酒馆里打交道的醉醺醺的水手、小贼、渔夫。
一切都在变化,什么也都未曾改变。
“伦敦东区之所以是多元文化区,是因为它融合了许多不同国家、民族的文化。”在讲到20世纪之前的移民文化时,我向他们介绍,“没有人是土生土长的伦敦人。罗马人、凯尔特人、诺曼人、撒克逊人纷纷来到这里,伦敦本身就是由很多其他地方的人组成的。即使我们认为只有现在刚来的那些人是新移民,但三百年前,说不定你的祖先就是从东印度公司船上载过来的黑户呢。后来还来了德国人、俄国人、犹太人和非洲人,不过这些移民现在都成了英国社会的一部分。长时间以来,这些移民因为肤色而被当作异类。比如18世纪,来自太平洋岛屿的欧迈,库克船长第二次远航时把他带回英国……”
我停了下来,我还记得和我的老朋友欧迈一起坐在甲板上的情景,我给他看我女儿留下的硬币,教他说“钱”这个单词。“欧迈刚来的时候,非常尊贵,受人追捧,从国王到贵族,都竞相与他共进晚餐。”我记得他的脸,在烛光里明明暗暗的样子,“当时最著名的艺术家甚至为他作画。他是当时的贵族,欧迈。”
欧迈。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众人面前说过他的名字了。上一次提到他,还是1891年,跟海德里希谈话。但我经常想起他,想起他身上发生过的事。我现在想起他,好像进一步加剧了我的头痛,我眼前的东西开始恍惚。
“他……”
前排的女生丹妮尔,嘴里嚼着口香糖,皱眉看我:“老师,你还好吗?”
后面的人哄堂大笑,丹妮尔扭头,笑声停息了。
稳住你自己。
我努力冲着课堂上的学生微笑:“很好,我很好。在这一时间段,伦敦受移民的影响很深。比如,那里——”我指着窗户西边继续讲道,“十五、十六世纪,不少法国人来此。他们就是当时的一代新移民,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留在了伦敦,很多人去了坎特伯雷,还有一些去了乡下地方,比如肯特郡,”我停下来深呼吸,“还有,萨福克郡。法国人发挥自己的才能,建设了斯皮塔佛德(17)。他们在此开始了丝绸产业,不少人做丝绸编织者。很多法国贵族为了适应新环境,开始新生活,在此定居并且制造丝绸,想要恢复他们从前优渥的生活。”
坐在中间的男孩安东,他平时乖巧内向,这时表情严肃地举起了手。
“安东,怎么啦?”
“既然他们从前生活就很优渥,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他们是基督教新教徒,一般被称为胡格诺派新教徒,不过他们自己并不这么称呼自己。他们信奉加尔文的说法,认可因信称义。在那时候的法国,新教徒的处境是很危险的。而在英国,天主教很盛行,所以他们中很多人……”
我闭上眼睛,想要挥去那些回忆。我的头痛越来越严重。
他们感觉到了我的不适,我听到底下的嗡嗡声越来越响了。
“所以,他们中的很多人,不得不逃离法国。”
我睁开眼,安东听得很认真,他冲我扬起鼓励的微笑。但我觉得,他可能已经和班上其他人一样,看出我的心不在焉和魂不守舍。
我的心脏跳得杂乱无章,感觉教室里的事物都歪歪扭扭,变了模样。
“等一分钟。”我说。
“老师?”安东关心地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