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逝水时光(第18/25页)
我理解它的彷徨。
我环视公园四周,看着一个牵着狮子犬的男人正在小心地把屎铲进塑料袋里。松鼠在几棵树之间蹿来蹿去。太阳落山,掩映在云层里。亚伯拉罕确认我不是要遗弃它之后,放心地从我身边跑开。
然后我看见了她。
一个女人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正在看书。我认出了她,其实这挺难得的,因为我很少会记住什么人。我的生命中出现了太多的面孔,但我一看到她我就想起来,她就是我在达芬妮办公室里,从窗户看到的那个法语老师。她很特别,她是完整的自己,足够从人群中让人一眼认出。我不是说她的打扮(灯芯绒夹克,牛仔裤,戴着眼镜)特别突出,当然她穿得很好看很得体。我的意思是,从她放下书看公园的方式,从她鼓起嘴、闭上眼睛、歪着头迎接阳光的样子,这些简单的细节,就很与众不同。我看向别处。在公园里一个男人打量一个女人这么久太失礼了,虽然现在已经不是1832年。
不过正当我移开视线的时候,她跟我说话了。
“你的狗真可爱。”她有法国口音。她把手伸到亚伯拉罕跟前给它闻,亚伯拉罕高兴地舔她的手作为回应,它还摇尾巴。
“很荣幸听你这么说。”
然后她抬头看着我,时间长得令人有点不安。我还没自恋到觉得是我太过吸引人,让她难以移开视线。事实上,可能一百年前我有这个资本。在1700年的那个时候,我看上去20多岁,带着一种悲伤的气质,常常受到别人尤其是女士的凝视。但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时候了,她看我必定还有别的原因。这让我有点不解,难道她在学校也见过我?对的,可能就是这样。
“亚伯拉罕!亚伯拉罕!嘿!来这里!”
狗狗跑向我,我牵着它走开了,我感觉她还在一直盯着我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家,我开始看七年级学生的课程计划,昏暗的屏幕上显示,第一课是《都铎英格兰的女巫审判》。我早就知道这是一个必修的知识点了。
我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可能需要一个理由。为什么会选择当一个历史老师?我要和过去和解。教历史,把过去那些事情讲出来是一个很好的办法,我可以控制它、战胜它,成为过去的主人。不过,可能我想得太天真了。你生活过经历过的历史,和在书本上、电视里看到的历史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过去的经历是没办法轻而易举地摆脱的。
我的大脑突然一阵剧痛。
我站起身,朝厨房走去,想给自己做一杯简化版的血腥玛丽(23);因为家里没有芹菜了。我弹琴,弹琴有时候对我减缓头痛有帮助。我不想弹柴可夫斯基第六交响乐,也不想弹比莉·哈乐黛的爵士,更不想弹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行乐。这次我选择的是唐·亨利的《夏日男孩》(24),他前两天刚出的新专辑(对我来说,1984年就是昨天而已)。从20世纪80年代我在德国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开始,我就喜欢上了这首歌。不知道为什么,这首歌让我想起我的童年,尽管我的童年和它差了好几个世纪。这首歌让我想起我妈妈过去经常哼的那些悲伤的法国歌,在我们搬到英国之后,她难忘故土,歌声里充满了那种悲伤的怀旧的感觉。我的头痛没有好转,还有越来越糟的趋势。我合上双眼,放空自己,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现世的空气逐渐稀薄。
[萨福克郡,英国,1599年]
我记得,妈妈坐在我床边为我哼唱法国歌,伴奏是她的鲁特琴。她的手指飞快地在弦中穿梭,好像在逃避什么。
通常,音乐是她的庇护所。妈妈轻轻唱歌的时候,是她最安宁的时候,这个晚上,她显然有什么烦心事。
她是个美丽的歌唱家,她唱歌的时候喜欢轻轻闭上双眼,歌曲里有梦想和回忆。但今天她的眼睛一直是睁开的,她看着我,眉头轻皱。每当她想起我的爸爸,想起法国的那些动乱,她都会有这种表情。她放下鲁特琴,不再弹了。这把琴是我很小的时候一位公爵送来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