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逝水时光(第17/25页)

这就是蜉蝣,你很清楚,自己只能再活三四十年。因此你也没必要考虑太多。在历史长河中,你可以想象自己是一个小小的齿轮,嵌合在你的国籍、你的观念以及政治立场这些群体中,这代表了你的存在。个体的存在微不足道,唯有这些才能留下一些痕迹。

你活得越久,就越会明白一切都是会变的。只要活得足够久,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难民。因为国家的历史比起历史本身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活得足够久,每个人的世界观都会被打散和重组,会意识到所有人被赋予的政治意义都是浅薄的,人之所以为人,不是靠这些外在的东西界定的。

海龟没有国家,没有政治,没有战略性核武器。它们没有恐怖主义,没有民主投票,也没有贸易战争。它们没有艺术和音乐,也没有书来记载海龟帝国的衰落和垮掉。它们没有网购和自助埋单。

人们说,其他动物不会进化,但是人类的思想也同样不会进化。一代代政客摇旗呐喊,争权夺利,只是动用的武器变得越来越有杀伤力。我们意识到自己只是人群中微小的分子,只是一粒尘埃。我们不断努力,想要与众不同,发出自己微弱的光芒,在这个浩瀚的宇宙中留下自己的足迹,从而把我们和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只猫和一只海龟区分开来。

所以我尽管活得长久,脑海里装的却还是人类的痛苦与恐惧,心里焦虑着漫漫前路究竟会是怎样。

这些天,假如能睡满三个小时,我就已经算很幸运了。

过去我经常喝安神糖浆,那是海德里希推荐给我的一种止咳药,里面含有吗啡。不过一百年前,政府禁止鸦片之后,这种药就停产了。所以现在我只好吃安神药,不过药效甚微。

我应该去看医生的,但是我没有。在信天翁的社会里,不需要医生,什么都不需要。怀着对哈金森医生的愧疚,我一直恪守着这条准则。我怀疑过是不是我脑子里长了肿瘤,不过我从没听说过我们中有谁会长肿瘤。按照情况来看,即使我有,它也会发育得非常缓慢,至少让我还有好几十年可活。只是它不会自愈罢了。

总之,我还一直在头痛,而再过一天,我就要开始我的新工作了。我喝了杯水,吃了点麦片,就牵着亚伯拉罕去散步了。它现在晚上老是啃沙发,不过我觉得没什么,我就该纵容它、宠着它。

因为我就是需要一条会给我制造麻烦的狗,好分散我的注意力,让我少想一点自己的事情。秋田犬来自日本,在英国很少见。我觉得这种狗应该是上流社会的宠物,享受优渥的生活,而不是跟着我在东伦敦钢筋水泥、空气混浊的路上跑来跑去。所以即使它在地毯上撒尿、沙发上乱咬,我也只能宽容。我这里的环境的确委屈它了。

我带着亚伯拉罕出门,我和它都恹恹的,有种相看两相厌的感觉。

“这里以前有一口井,”经过一家彩票站的时候,我对它说,“还有这里,就在这里,很多人以前周末做完礼拜之后会在这里玩撞柱游戏。”

一个年轻的男生经过我们,穿着宽大的上衣并且卷起裤腿,很复古,看上去就像17世纪的男孩们模仿上流社会的装束。他一直低头看着手机,偶然间抬头看到我,很是诧异和不解。可能在他看来,我就是一个自言自语的怪人、喝得烂醉的伦敦客。说不定,到了周一,他就是我的学生之一。

我们穿过马路,经过不少街灯,不远处有一家烛光酒吧:“释放压力,尽情尖叫,伦敦顶级鸡尾酒酒吧!让你吐露心声!”我的头痛加剧了。我闭上眼睛,突然想起之前在巴黎,我在钢琴吧里弹奏《甜蜜的乔治亚·布朗》,有一个陌生人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走到了公园,突然意识到已经很多年没弹过钢琴了。大多数时候,钢琴都能让我感到愉悦。我一直觉得钢琴就像毒品,很容易让人沉迷,它会打扰你的生活,让你想到一些不愿想起的事情,让你沉溺在过去。钢琴曲里含着的情绪,就像一枚定时炸弹。每次弹琴之后,我都会想自己以后再也不要碰它。我放松了牵着亚伯拉罕的绳子,但它没有跑走,依然在我身边,带着几分困惑看着我。对于突如其来的自由,它有几分不知所措。